走向矿井口的那段路,不过两百米,秦烈却走得异常沉重。
每一步都能听到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脚都能踩到矿区地面渗出的泥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煤尘味,混着柴油发电机的尾气,让人喘不上气。
矿井口灯火通明,几台大功率探照灯把井架照得如同白昼。
救援人员正忙着往井下吊装水泵,粗大的排水管从井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沉淀池,池子里已经积了半池黑水,翻涌着灰色的泡沫。
会宁市委书记万嘉禾站在井架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六号!六号巷道水位多少?”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夹杂着井下模糊的回应。
“六号巷道水位……一米七,还在上涨!水泵……不够!”
万嘉禾的脸色阴沉。
他花白的头发上戴着安全帽,眼里布满红血丝。
旁边的市长罗力诚也好不到哪去,嘴角起了火泡,眼里透着焦灼不安。
秦烈带着调查组的人走上来,万嘉禾看了他一眼,没当一回事。
几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拦住秦烈。
“这里无关人员不能靠近!”
董利君怒道:“我们是无关人员?我们是市委市政府调查组的!这位是秦组长!”
这时,万嘉禾和罗力诚才向秦烈看过来。
借着大灯看了半天,两人才想起来。
他们在电视上见过这个年轻人。
不由得一惊。
陆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让他过来了?
万嘉禾这才转过身,问道:“市里派来的调查组,是你们?”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但董利君、魏东升他们三个听着都觉得怪怪的。
好像瞧不起谁似的。
罗力诚连忙招呼道:“不好意思秦组长,我和书记忙着靠前指挥,没注意到你们。这种情况下,客套话不多说了,这边条件也有限,你们奔波劳累,不如我安排人先送你们去宾馆休息吧?”
“罗市长,我们来就是看现场的,这种情况下,哪还有心情休息?”
秦烈朝临时搭建起的指挥部比划了一下。
“万书记,罗市长,咱们能进去说吗?”
“罗市长,你陪客人们进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万嘉禾岿然不动,依旧拿着对讲机站在那。
秦烈也没强求,跟着罗力诚,几个人进了指挥部帐篷。
帐篷里比外面更乱。
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图纸。
巷道布置图、水文地质图、通风系统图、供电系统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
墙上贴着手写的救援进度表,用马克笔标注着每一个关键时间节点,但很多地方都被涂改过,字迹潦草得难以辨认。
几台笔记本电脑散落各处,屏幕上闪烁着实时监测数据,但没人盯着看,所有人都忙着打电话、传话、跑来跑去。
罗力诚摊摊手,“真是不好意思,这里太乱了,也没个坐的地方。”
“那么,我就长话短说。”
没等秦烈开口,罗力诚先表明态度。
“就在事故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向市委市政府和省委省政府作了汇报,也接到了上级指示,知道省市都要派调查组来的事。”
“我们会宁市委市政府,对监管不力导致的意外事故发生,感到万分后悔,明天将会开记者会向矿工及其家属、社会公众作解释说明,并且道歉。”
“但是呢,当务之急,人命关天,人民至上,我们得先忙救援的事,所有的人手都在围着救援转,确实没有精力来陪咱们省市的领导们。”
“还请领导们多多理解,让我们先忙完。井下还有十八个人,他们的亲人还在等着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等我把他们弄上来,你们怎么查都行。但现在,别让调查的事影响救援。一分一秒,都是命。”
罗力诚虽然一口一个领导,但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就一个意思。
你们别添乱,救人要紧。
话虽然不好听,但也很诚恳。
秦烈没跟他计较。
“罗市长,调查组来,不是为了添乱。我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救援的事,你全权负责,我不过问。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要做。”
“什么事?”
“把煤矿负责人叫过来。发生这么大的事故,他应该就在现场吧?”
“他一个企业家,总不用靠前指挥,亲力亲为参加救援吧?我们想跟他聊聊。”
罗力诚一怔,显然没想到秦烈调转矛头这么快。
他停顿片刻,然后说道:
“煤矿老板胡长根,事故发生后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他三个小时,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司机也联系不上。矿区的人说他下午还在办公室,透水之后就消失了。”
“矿长呢?”
“副矿长冯富民在,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说等老板来了再说。”
“安全矿长?总工程师?通风区长?调度室主任?”
秦烈一口气问了四个职位。
罗力诚都被问懵了。
“那个,有的说自己在事故中受了惊吓,需要住院卧床休息,有的说自己对情况不了解,等调查组来了再说。”
秦烈都被气笑了。
“那现在调查组来了,你把他们叫过来吧。”
“这……这么晚,我去哪儿找人?”
罗力诚一脸无语表情。
秦烈都震惊了。
“发生这么大事故,你没对这些人采取强制措施?!”
他都不敢相信,堂堂一个市长,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
罗力诚很无奈,“哎呀,小秦,你是不懂,不了解情况。这个富源煤矿,是胡长根家族一手打造的煤炭王国,这里面每个人都沾亲带故的。”
“那些人不光是责任人,也是受害者家属啊!我们这时候要是随便采取强制措施,村子里会出乱子的,你也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会宁这些家属本来就在气头上,你再添点火药,那可了不得了……”
秦烈深呼吸一口气,沉着脸说道:
“罗市长,我现在以市委市政府调查组的名义,要求公安机关立即把煤矿管理层全部采取强制措施。”
“这怎么能行?这要是出事了,我可负不起责!”
罗力诚愁眉苦脸,表情比刚才目击事故现场还难过。
“罗市长,我这不是请求,是要求。这是调查组的正式决定,如果你做不到,我现在就给陆书记打电话。”
“你要是觉得陆书记分量不够,我就打给省纪委廖书记,省委洪书记。”
秦烈很不客气了。
“好好好,我就让公安机关抓人,”罗力诚一脸不乐意,“不过有言在先啊,要是出什么乱子,可不怪我。我们已经提前预测到群众舆情问题,所以才没采取强制措施的,既然你们非得硬来,出了事我可不管。”
“行,你就说是调查组我秦烈要抓的。”
秦烈冷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