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秦烈从帐篷里出来时,董利君正在井口跟救援队的技术负责人争论。
“你这个排水方案不对!”董利君撤脖子在喊,好多工人围着,“六号巷道的水位已经到一米七了,你还往七号巷道排水?水压会把隔水煤柱压垮的!到时候整个采区都保不住!”
“董局长,我们的人已经在井下作业了,方案是省里专家组定的,你说改就改?”
技术负责人安建强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安全帽上印着“省救援中心”的字样,满脸不耐烦。
“省里的专家组又没下井!他们凭什么定方案?我从一线干起,干了半辈子了,我还能看错?”
董利君寸步不让,指着魏东升说道:
“魏总工刚才看了水文地质图,六号和七号巷道之间的煤柱只有八米厚,正常情况下应该有十五米以上,这说明早在事故之前,煤柱就已经被破坏了。你现在往七号巷道排水,等于是在往溃坝的坝体上浇水!”
秦烈不懂这些,只是站在旁边听着。
安建强脸色变了变,似乎也意识到董利君说得有道理,但面子上下不来,硬撑着不肯松口。
“方案已经定了,领导也批了,你说改就改?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
安建强扭头看向秦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写满困惑。
你谁啊?
秦烈拿起旁边的扩音器,对众人说道:
“我是市委市政府派来的调查组组长秦烈。董局长和魏总工是我们带来的专家,他的意见,我全力支持。”
“请立即调整排水方案,优先保六号巷道。省里那边,我去沟通。有什么问题我来负责!”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省里专家定的事,你们凭什么改?”安建强一脸不忿。
万嘉禾就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
“小秦,你刚才还说不是来添乱的,绝不会对救援工作指手画脚。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还是靠后站吧,你这个外行就不要来指导内行了!”
秦烈嘴角扯了扯,“万书记,我确实是外行,但董局和魏总工是专业的,他们说的不会错。”
秦烈说完这话,董利君和魏东升皆是神情一震。
他们跟秦烈也不熟,甚至根本没把他这个组长放在眼里。
现在,他站出来为他们撑腰,坚定支持他们的判断?
秦烈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盯着安建强,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林静姝的,但林静姝没接。
他又打给了陆天明的秘书孙玉寒,小孙说陆书记正在跟省里的领导通电话,让他等几分钟。
安建强冷笑,“打电话有什么用?省专家还能听你指挥?你是天王老子还是世界警察,还什么都想管。”
其他人也都轻蔑地看着秦烈。
什么市委市政府调查组。
一群只会在空调房里写写画画的人,懂个屁。
嘲讽的话音还没落下,陆天明的电话回了过来。
“秦烈,什么事?你那边怎么样了?”
“陆书记,井下救援的排水方案有问题。董局认为现在的方案会加剧风险,建议立即调整。但省救援中心的技术负责人不同意,说方案是省里专家定的、会宁市委市政府拍板的。我需要您帮忙跟省里协调。”
陆天明冷哼一声,带着怒意。
“把电话给万嘉禾。”
秦烈把手机递过去,安建强一脸鄙夷。
万嘉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
“我是陆天明。”
五个字像一盆冰水,直接把万嘉禾的火给熄了。
他脸色骤变,态度恭敬了许多。
“陆书记……是,是……我明白……好……好……我一定配合……”
本来会宁就出了事,给新来的这位陆书记添了大堵。
此时万嘉禾再分不清大小王,跟陆书记呲牙。
他就只有提前下课的下场。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秦烈,表情复杂。
安建强还在追问,“怎么了书记?”
万嘉禾扫了秦烈一眼,冷声说出三个字。
“改方案!”
“啊……?”安建强仍是一脸不解,“书记,这省专家定的,
“我说改就改,你听不懂吗?”
万嘉禾吼道。
安建强吓得缩了缩,不再多嘴,屁颠颠跟在万嘉禾身后,进去找人调整方案。
董利君松了一口气,看向秦烈的眼神多了一分认同和感激。
“秦组长,谢谢。”
“不用谢我。我相信你是对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继续盯着,有任何问题直接跟我说。”
魏东升也是一样,眼中有些别样的神采。
“秦组长,你放心,我们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我们的判断绝对没有错!”
秦烈点点头。
两人和秦烈招呼一声,快步追上安建强,跟着进去研究具体的技术细节。
秦烈站在井口边,看着那台巨大的水泵发出沉闷的轰鸣,把浑浊的矿水从地底深处抽上来,顺着管道喷涌而出。
水很黑,带着煤屑和泥土的气息,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不知道这水
张峰带人从矿区深处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秦组长,我去了一线矿工的宿舍区。问了几个人,都不肯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有个矿工私下跟我说,胡长根在会宁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谁要是敢乱说话,轻则丢工作,重则丢命。”
“而且很多人都是亲戚,他是个外地来务工的,所以只敢悄悄跟我讲。”
“他说了个事,我觉得很重要。”
张峰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继续说。
“透水事故发生前三天,会宁煤矿的井下安全员在例行巡查时发现六号巷道有渗水现象,上报了矿调度室。调度室的人说要汇报给矿领导,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那个安全员叫刘铁柱,三十七岁,井下工作经验十五年,是个老把式。事故发生后,他就失踪了。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老婆说三天前就没回过家。”
秦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三天前就发现了渗水现象,没有处理。
安全员上报之后失踪了。
事故发生后,煤矿老板消失,管理层集体失声。
这不是什么透水事故。
这是一起典型的责任事故,背后隐藏着瞒报、迟报、销毁证据、甚至可能的人身威胁。
“找。一定要把刘铁柱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矿山这种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一个人最容易。
秦烈声音发冷,有种不妙的预感。
“张主任,你们暗访时要注意安全,我安排帮手给你们增援。”
这次调查组过来,也从市公安局抽调了部分警力。
只是在庞大的矿工及其家属面前,不知这警力够不够。
“不用,都是普通老百姓,带警察去更不好调查。”
张峰摆了摆手,又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两点,林静姝回了电话。
“情况怎么样?”
“乱。但还有救。”
“你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体,我们刚开完联席会。”
“知道了。你也是,早点回去休息。”
“休息什么啊,今晚过后,不知又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了。”
帐篷里依然乱成一锅粥,但至少,救援方案已经调整了。
董利君和魏东升趴在图纸上,用红笔标注出新的排水路线,计算着每台水泵的排水能力,推演着水位下降的时间节点。
万嘉禾冷着脸看他们研究方案。
罗力诚站门口,打着电话。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但进展不明显。
秦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整理着思路。
胡长根,富源煤矿的老板,男,五十六岁,会宁本地人。
早年当过矿工,做过煤炭贩子,九十年代末承包了国企会宁煤矿,经过二十年的经营,把一家濒临倒闭的县属煤矿做成了全市纳税大户。
他名下资产涉足房地产、餐饮、物流等多个领域,是会宁商界的头面人物。
这个人,是会宁煤矿利益链的核心。
他为什么会消失?
是真的害怕承担责任躲起来了,还是有人在帮他躲?
是谁在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