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他做什么?”
吴海东困意全无,猛地坐起身。
“大哥,你应该听说会宁的事了吧?富源煤矿胡长根是老板。我需要他的底细,经济往来、社会关系、有没有案底。越详细越好。”
“你们不是……”
吴海东没等说出口,自己就把话咽了回去。
秦烈明摆着是不信任当地的警方,甚至调查组借调来的警力。
所以才会越级找个人关系求自己帮忙。
“大哥,这事对你来说不难吧,怎么犹豫这么久?”
秦烈开玩笑道。
吴海东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秦,你知道胡长根这三个字,在省厅是什么级别的关注对象吗?”
秦烈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五年前,省厅就收到过关于胡长根的实名举报信,举报内容涉及重大安全生产事故瞒报、非法采矿、行贿等多项罪名。当时省厅领导批示彻查,但是刚到会宁,举报人就联系不上了。”
秦烈的后背一阵发凉。
“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发生意外了?”
“对,两年后,因为一次偶发意外,在会宁高速的一个隧道水泥里发现了他。”
秦烈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都说矿上杀个人跟玩一样。
想不到这胡长根长得老实巴交,竟然如此凶狠残暴!
“后来呢?”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吴海东的语气无奈,“举报人死了,线索断了,省厅的领导也换了。胡长根至今还是省里的优秀民营企业家,人大代表,纳税大户,每年会宁市年终总结大会,还会给他这个先进个人奖励两百万,各种荣誉加身。”
“他背后的力量,能把黑的洗成白的,能把活人说成死人。”
同样是江东市下辖县级市,省委调查组派驻到江东期间,在临江县和江东市,搞得轰轰烈烈,竟然没有收到半点关于这个人的举报。
足以见得他的可怕之处。
“所以这次,我更要查。”
“我知道你轴,但这次不一样。”
“我对当年的事印象很深,富源煤矿没有任何违法违规纪录,一直是行业龙头,市安监局的检查年年都符合安全生产要求,无重大隐患,就连排污都是符合标准的。但是有个事情很有意思,省安监局抽检中,发现了一些问题,但是后期他们有整改报告,已经完成了整改。”
“这就对了。”秦烈冷笑一声,“一个报告合格,一个要求整改,两份截然相反的结论,说明有人在中间做手脚。市安监局的报告是人写的,省安监局的抽检也是人查的。谁能同时影响两级安监部门?”
吴海东没有直接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需要同时影响市安监局和省安监局,这个人至少是副厅级以上,而且分管领域覆盖安全生产。
“你心里有数就行。”吴海东没有追问,“我可以帮你在后台查胡长根的账户往来,但需要一点时间。你先稳住局面,别打草惊蛇。”
“我等不了太久。陆书记给我的时间很短,省里已经有人在施压要求稳妥处理。我必须赶在那之前把证据固定下来。”
“那就看你运气了。”
秦烈回到现场。
一夜未眠的众人依旧各司其职,救援工作在新方案的调整下终于有了起色。
六号巷道水位涨幅彻底遏制,多台大功率水泵同步作业,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降。
董利君双眼布满血丝,拿着最新的水文数据快步走来,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秦组长,排查清楚了。六号巷道渗水隐患至少存在半年以上,煤柱长期被违规开采侵蚀,厚度不足规范的一半。。”
魏东升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煤灰。
“我们翻遍了矿区封存的库房,找到了一批没来得及销毁的原始施工记录。近一年,富源煤矿长期超产能、超强度违规开采,为了省下安全加固、设备更新的费用,硬生生透支井下安全条件。”
“所有违规记录,都有矿管理层签字审批。”
“唯独没有胡长根的签字。”魏东升补充道。
胡长根是矿工出身,当年最穷的时候靠捡煤渣生存。
他作为公司的老板,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材料上签字。
二十多年的从业生涯,他早已把自己和所有违规操作切割得干干净净。
账面合规、流程合规、权责合规,哪怕查出一堆乱象,最终也只是中层干部失职,安全负责人担责,板子打不到他这个老板头上,更扯不出背后的保护伞。
老狐狸,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但越是完美,越容易发现瑕疵。
他漏了一件事。
所有精密的切割,都建立在所有证据都被销毁的前提下。一旦有证据没被销毁,或者有证人没被控制,他的弄虚作假就成了反证。
“常规调查查不出问题,那就查暗处。”
市委调查组一共派来二十个人。
秦烈分成了三个组,分头进行调查。
这一夜,彻夜未眠。
就在这时,张峰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紧张。
“秦组长,我们组发现了情况,有突破!”
“我们的人连夜走访了十几个轮岗夜班的老矿工,冒着风险挖到一条关键信息。失踪的安全员刘铁柱,出事前不止一次公开抱怨,矿上强行要求隐瞒渗水隐患,不许上报、不许停工整改。他不肯妥协,执意要走正规上报流程,事发前三天,他把完整的隐患报告提交后,就被矿办约谈警告。”
“还有更关键的。有个跟刘铁柱关系很好的矿工透露,刘铁柱手里藏着证据,好像是井下违规开采、安全隐患、督查造假的证据。他说要留个后手,万一出事,能保住自己一家老小。”
秦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证据在哪?”
“不知道。刘铁柱失踪后,他的出租屋被人翻过。但我问的那个矿工说,刘铁柱这个人很谨慎,他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出租屋里。矿上那些人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放出租屋里等于白送。”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证据很可能还在刘铁柱手里,或者被他藏在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找到刘铁柱,就能找到证据。”
秦烈思索着这件事。
刘铁柱如果是跑了,那会藏在哪儿?
老家?不行,太容易被找到。
亲戚家?也不行,那些人会把亲戚也连累。
外地?短时间内没有交通工具,走不远。
“刘铁柱的老家在哪?”
“会宁下属的刘家沟,离矿区大概四十公里,在山里面。”
秦烈停下脚步,脑子里飞速运转。
四十公里,山里。如果刘铁柱真的跑回了老家,那条路只有一条县道能进去,两边全是山,随便一个路口设卡就能把人截住。
以胡长根在会宁的能量,整个会宁的公安、交通系统都在他的影响范围之内。刘铁柱想跑出会宁,几乎不可能。
除非……
“张主任,刘铁柱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或者什么常去的地方?不是住的地方,是那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张峰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矿工那边没说。”
“再去问。问清楚。刘铁柱在矿上干了十二年,十二年的时间,他不可能没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藏身之处。”
张峰点头,转身要走,秦烈又叫住他。
“还有,查一下刘铁柱的通讯记录。他失踪前最后联系的是谁,说了什么,发过什么信息。这些东西运营商后台有记录,找市局的人帮忙调。”
“明白。”
张峰快步走出帐篷。
秦烈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不能睡。
十八个人在井下,生死不明。刘铁柱失踪,证据下落不明。胡长根投案自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省里有人在施压,要求稳妥处理。
时间,是他最大的敌人。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浩存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表情都很严肃。
“秦组长,出事了。”
秦烈站起来。
“什么事?”
“我们在排查矿区周边监控的时候,发现了一段可疑画面。”宋浩存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
视频拍摄时间是事故发生当天凌晨两点。画面里,一辆黑色SUV停在矿区外围的一条小路上,两个人从车上下来,往矿区方向走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个人回来了,中间多了一个人。
三个人。
第三个人被夹在中间,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来看,像是被人架着走的。
“这是哪个位置的监控?”
“矿区北门外的那个路口,是附近一个商户自己装的监控,不是矿区内部的。所以我们最开始没发现,是排查外围的时候商户主动提供的。”
秦烈盯着那段模糊的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凌晨两点,两个人下车,走进矿区,二十分钟后带出第三个人。
这不是正常的出入。
这是绑架。
“这个人是不是刘铁柱?”
秦烈指着画面里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人。
宋浩存摇了摇头:“画面太模糊了,看不清脸,不能确定。但时间点对得上,刘铁柱就是那天凌晨失联的。”
秦烈把手机还给宋浩存,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视频里的人真的是刘铁柱,那事情就严重了。
刘铁柱不是主动失踪,是被人控制。
而能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精准地把人带走,说明对方对刘铁柱的行踪了如指掌。
矿上有内鬼。
而且不是一般的内鬼,是能接触到矿工排班信息和住址的高层管理人员。
“这段视频,还有谁知道?”
“就我们几个。”宋浩存指了指身后的两个民警,“我让他们保密了。”
“好。视频暂时不要外传,我需要用它来敲打一些人。”
“宋局长,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调集警力,在通往刘家沟的县道上设卡,但不是为了拦人,是为了制造声势。我要让那些人以为我们要去刘家沟搜人。”
宋浩存愣了一下。
“那实际目标呢?”
“实际目标就在那里。”
秦烈指着矿区地图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