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知道周侍御史是奉了谁的命,也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醉仙楼案被他们抽中。
完了,彻底完了!
他踉跄着走回县衙后衙。
此刻的他,已经浑身湿透!
官帽歪斜着,像一只落水的丧家犬!
而衙门里,卢县令还在等着他。
见他回来,卢县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那目光里非常的冷,没有任何同情,只有庆幸!
庆幸这件事,没有沾到他的身上。
“王县尉啊。”
“大理寺明日便会来提人犯,调查这个案卷。”
“你手头其他差事,暂且交给刘县丞。”
“府上的事……你自己安排吧。”
王琛没有说话。
他行棺就木的走进了自己坐了五年的值房,而那张桌上,还摊着一份未批完的文书。
茶盏里,那份隔了夜的茶汤,也早已凉透。
王琛看着这一切,恍惚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梦。
十年前,自己刚刚得荫祖门,意气风发,在曲江宴上对同年说:“某为官,定当清正廉明,不负所学。”
就是记不清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只是清晰的记得自己第一次收下商户送的节敬,然后替人家压下一手状子……
当时他觉得,这些事,不过是小事一桩。
况且,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权力的滋味啊!
是真不错!
窗外,雨声如诉。
王琛一个人坐在这片黑暗里,也没有点灯,一动不动,直到天明。
……
翌日清晨,雨渐渐停了。
刑部和大理寺的公文,几乎再同一时间,就送到了长安县衙。
王琛被革去县尉之职,交有司勘问其任内所经诸案,还有无贪渎情弊。
而他所收的那些贿金,也是尽数追缴。
其子名下,用此金所置的所有产业,亦一并抄没!
只见王琛被两名差役带出后衙,脚上还穿着昨晚那双官靴,沾满泥泞。
只不过他现在正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而醉仙楼那边,江宁,更是直到下午,才听见几个来吃饭的熟客,说起这事。
“……长安县那个王县尉,昨儿夜里被革职了!”
“当真?”
“刑部和大理寺都来人了,说是查积案查出一些问题,那厮受贿压案,少说有几十两金子!”
“还有人说,那个王县尉连夜还跑去求人,满长安城都跑了一圈,愣是没人敢见他!”
“活该!这种人早就该治了!”
江宁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握着账本。
他现在一脸懵逼,听着食客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一时竟有些发愣。
咋回事?
案子居然动了?
这案子压了他半个月。
没想到居然结案了!
罪魁祸首,王县尉!
他沉吟着,慢慢的放下手中的账本,转身走向后院。
院里,赵大正在劈柴,钱二则站在一旁,擦拭着兵器。
见到他出来,两人也都停下了手,齐齐看向他。
只见江宁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赵大哥,钱二哥!”
“今晚加菜,我,亲自下厨。”
……
同一时间。
两仪殿内。
李二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刑部公文终于批阅完毕。
朱砂未干,他放下笔,却没有起身,目光落在那几行墨字之上。
王琛革职追赃,永不叙用。
胡三收监,名下产业查封,择日开审。
凶徒二人,依律判脊杖八十,流三千里。
这个处置,不可谓不重!
要是换作寻常案子,这已是雷霆手段了。
也是李二为了给江宁出口恶气,才如此不留情面。
但此刻,案子结了,人也抓了,李二脸上,却并无多少快意。
他慢慢靠向椅背,抬头望着殿顶那精致的蟠龙藻井,沉默着。
旁边那几个侍立的太监,也是丝毫不敢出声,将自己的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他们都看得出来,陛下此刻心情,恐怕是极差的!
只不过,这份怒火,被陛下死死的压制在了胸中,隐而不发!
良久之后,李二才忽然开口,但却不像是对他们任何人说的,而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原王氏……”
这四个字,让一旁的太监,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谁也不敢抬头!
要知道,陛下的案头,除了那份刑部公文之外,还一直压着另一份奏折。
那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王谦昨日递上的,措辞十分恭谨,并且引经据典,辞藻华丽,通篇都是契合法度的,没有丝毫逾越之处。
“关内道今岁绝收,仓储十空七八,陛下以工代赈虽是善举,然而,无粮何以支工?”
“恕臣愚见,陛下可暂减赈粮的份额,待来年江南新粮入京,再行补足……”
嗯……减赈粮份额,等来年再补。
说得倒是轻巧啊!
李二看着那奏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此人乃是太原王氏在户部的眼睛。
要知道,王琛混迹官场多年,一路从八品主簿升到七品县尉,也是多亏了他的提携。
这关内道的粮食,如今就恰好就卡在他管的度支司内。
李二也不是没查过。
自受灾以来,户部调往关内道的粮车,出京畿时是满的,过潼关后,先损耗三成。
到华州又损耗两成。
等进了同州,十车粮,就只剩下五车了。
那么,那些粮都去哪儿了呢?
自然是在他们太原王氏的粮仓里。
他们囤积起来,等着。
就等朝廷粮仓见底,然后粮价飞涨,到时候,关内道那数百万嗷嗷待哺的百姓,都将变成他们手中的砝码,加价卖给朝廷。
李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脑海之中,忽然想起了贞观元年。
当初,山东大旱,斗米百钱。
几个大世家,却是不救百姓,反而闭仓待价!
导致流民堵塞各大隘道。
李二打算开启永丰仓赈灾,朝中群臣,却以国储不足为由,极力谏阻他。
当时李二愤怒无比,当朝呵斥:“百姓忍饥受饿,朕何忍独饱?!”
进而,他尽发仓粟,并遣御史持节,强令当地豪族,平价粜粮。
那时,禁军亦要减膳三日,以省出粮食,输入潼关戍卒。
而那才是他刚登基的第二年。
如今,已是贞观六年了,依然还是同样的人,同样的嘴脸,用着同样的手段。
李二忽然站起身,把王谦那份奏折连同那份刑部的公文一起,重重按在桌上!
“来人。”
太监立刻出列,躬身。
“召程知节入宫,立刻见朕!”
程咬金今日本就在军营之内巡防,听闻陛下急召,马都没换,直接就策马从北衙赶到皇城之外,一身甲胄还还没来得及卸下,就大步流星的进了两仪殿。
一进殿,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