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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临川进门时,邱予安刚把病程夹递过去。
他没接。
他先看治疗车。
换管包还在第二层,塑封完整,封条没撕。旁边那根吸痰管被管澄留着,透明管壁内侧挂着一段鲜红。
气切管是从颈前开口插进气管的管子,陆知远靠它呼吸。换管包是准备用来换掉这根管子的。
贺临川伸手,按住换管包边缘。
"先别撕。"
护士的手从治疗车旁收回来。
管澄站在床头,手仍护在气切管附近。她没碰管子,只盯着气切口旁那块新换的纱布。
陆知远忽然短促地咳了一下。
声音从气切管里闷出来,不响,却让呼吸机波形猛地抬了一格。
纱布边缘又洇出一点红。
很小。
像针尖碰出来的一点。
贺临川低头看着那点红,手还按在换管包上。
"现在它还没喷。"
他说。
"所以别帮它。"
他怕的是:这根管子压着的地方,可能正好抵在一根血管上。管子在,还压着。管子一拔,压力一松,血就可能喷出来。
邱予安的病程夹停在半空。
"如果只是吸痰损伤呢?"
贺临川抬眼。
"那这包可以晚点拆。"
他指的是换管包。
"但如果不是,你现在拆它,就是把最后压着的那点东西拔掉。"
管澄把那块纱布往外挪了半厘米,露出刚洇出来的新血。她没有说话,只让邱予安能看见。
邱予安看见了。
他把病程夹放回治疗车上。
孟郁推着支气管镜车进来时,冷光源还没开。
支气管镜是一根能伸进气道里观察的细镜子。
镜身盘在托盘里,黑色一圈,停在床边。她扫了一眼治疗盘里的吸痰管,又看换管包。
"没动?"
管澄说:"没动。"
孟郁点头,手搭在镜车把手上。
"镜子可以看。"
她没有去拿镜子。
"但别指望我看一眼,说没事。"
邱予安看她。
孟郁说:"镜子不是护身符。"
她的意思是:镜子伸进去,本身也是一种触碰。如果血管壁已经被管子磨薄了,多一点刺激都可能把它顶穿。
话音刚落,陆知远又呛了一下。
呼吸机报警声短促响起。
气道压力突然升高。
屏幕上氧饱和从九十九掉到九十六。
责任护士伸手去拿吸引管,管澄比她更快,抬手挡了一下。
"别深。"
护士停住。
吸引管只靠近气切口外缘,没往里探。
那一下呛咳很快过去。
氧饱和回到九十八。
气道压力报警停了。
孟郁的手从镜车把手上松开。
她把镜车往床尾推了半步。
"看到了吗?"
她说。
"它现在不喜欢别人碰。"
邱予安没再催镜检。
但他仍盯着那条红痕。
"我需要知道我们是在防什么。"
贺临川没有跟他争诊断。
他们怀疑的是最坏的那种可能:气切管长期压迫,把紧贴气管前壁的大血管磨出了破口。医学上叫前哨出血——大出血之前的一次小型预警。不是每次都会给预警,但给了,就意味着下一次可能是致命的。
他问:"如果三分钟后喷血,谁充气囊?"
气囊是气切管外壁上的一圈气球。充起来能把管子和气管壁之间的缝隙堵死。如果大出血,充满气囊至少能压住一部分。
管澄抬头。
"我。"
"谁吸?"
责任护士说:"我。"
"谁接气道?"
邱予安拿起电话。
"我叫麻醉。"
"血从哪来?"
"输血路径我开。"
"往哪条路走?"
贺临川看了一眼门口方向。
"手术室和介入都先留通道。它给时间,我们走;它不给,就在床边先压。"
邱予安的手指在电话按键上停了半秒。
然后按下去。
第一通,麻醉。
第二通,输血。
第三通,手术和介入值班。
他没有解释太多。
"疑似气切前哨出血。"
"按大出血预案。"
"床旁准备。"
电话一个个挂断,病房没有变得嘈杂。
变化发生在手上。
责任护士重新接好吸引管,试负压时,透明管里发出一声短促空响。
管澄把气囊压力表放到枕侧,指针归零。她接上试了一下,没有大幅度调整,只确认读数没有明显漏气。
一支注射器被她推到气囊端口旁。
没接。
只放在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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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血的时候,这支注射器一接上去,几秒钟就能把气囊打满。
麻醉气道包被送到床尾,扣子仍扣着。
贺临川没离开床边。
孟郁的镜子仍停在车上。
换管包封条仍没撕。
所有人都在准备一件他们希望不会发生的事。
梁芸站在玻璃门旁,怀里抱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她看见换管包被压住,又看见床边多出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扣在杯盖上,用力拧了一下。
杯盖没有动。
"不换,怎么知道是哪儿出的血?"
她问。
这个问题让邱予安看了她一眼。
也让林述终于从床侧抬头。
他一直站在气切管半步之外。
不碰管。
不碰医嘱终端。
只看那些即将发生的动作。
林述说:"有些地方,一动才会出事。"
梁芸抱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不是说快能拔管了吗?"
床头那张康复训练表还贴着。
吞咽训练那一栏,蓝色圈没有被撕掉。米汤试喂几个字还在。
陆知远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被母亲的声音牵了一下。
梁芸往前迈了半步。
"知远?"
监护仪上,心率从一百零六跳到一百一十七。
又到一百二十。
陆知远没有睁眼。
气切口旁那点红没有扩大,却也没有干掉。
林述看着梁芸手里的保温杯。
"现在不换管,不是不处理。"
他指向床旁。
"吸引在这里。"
"气囊在这里。"
"麻醉在路上。"
"外科在床边。"
他说得很短。
"先准备它有事。"
梁芸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
杯盖还是紧的。
"他还没喝那第一口。"
这句话没有被谁接住。
邱予安放下电话,转回床边。
"麻醉十分钟内到。输血科备路。手术室和介入都回了。"
贺临川说:"好。"
他看向管澄。
"管深标了吗?"
在管子外露的位置做一个标记。管子有没有被带动,一看标记就知道。
管澄点头。
她拿了一条窄胶布,在外露长度旁贴了一个小标记。动作轻到几乎只是把胶布放上去。
她又看固定带。
松紧没有变化。
管身没有被牵拉。
纱布边缘那点红停着。
她接上气囊压力表,再看一次读数。
没有明显漏气。
不是管子松了。
也不是气囊塌了。
管澄把压力表放回枕侧,手指顺着固定带边缘往下确认。
刚要收回时,她停住。
陆知远胸廓随呼吸机抬起。
落下。
气切管跟着轻微起伏。
这是正常的。
管澄没有动。
她继续看。
呼吸机送气结束。
管身却又轻轻顶了一下。
很轻。
像皮肤
管澄抬头。
"它在动。"
贺临川立刻俯身。
"呼吸机?"
管澄摇头。
她的手指仍停在固定带旁,没有碰管身。
"不是那一下。"
孟郁把手从镜车上移开。
邱予安放下病程夹。
林述看向监护仪。
心电波形一格一格走过去。
嘀。
气切管边缘轻轻跳了一下。
嘀。
又一下。
呼吸机没有送气。
那一下,跟心跳走。
管子在跟着脉搏跳。这意味着紧贴气管的大血管正在顶着管壁搏动。管子和血管之间,已经没有多少组织隔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