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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0章 祂睁眼·猎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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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祭大典前三日。

    至尊城的天空比往常更加低垂。暗红云层翻涌如凝固的血海,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来。

    幽寂从至尊殿内殿步出时,十二魂卫统领齐齐垂首,无人敢直视她的面容。

    她的断臂处已长出新肢。

    那是一条与原本右臂轮廓相似、却完全不同的手臂——通体覆盖着细密的、半透明的银灰色鳞片,五指修长,指尖泛着不祥的黑芒。鳞片边缘渗着未干涸的黏液,每一次屈伸都有魂魄被碾碎的细微哀鸣从指缝间挤出。

    新肢。

    也是更强大的武器。

    幽寂将右臂轻轻抬起,对着虚空握了握拳。鳞片翕张,空气被她掌心的吸力撕出数道细小的空间裂隙,又在下一瞬被魂力填平。

    “三月。”她垂眸,看着这只重生的手臂,语气淡漠如谈论一件工具,“至尊大人赐我三月,便是等此肢长成。”

    她身后,一名魂卫统领恭敬道:“恭喜右使。有此臂助,幽寂大人必能亲手擒杀九天帝尊。”

    幽寂没有应声。

    她只是放下手臂,任那截银灰鳞臂垂于身侧,与完好的左臂形成诡异而悚然的对比。

    “炼魂塔。”

    她淡淡道。

    十二统领躬身领命,簇拥着她,朝那座巍峨的黑色巨塔而去。

    ……

    至尊城南,驿馆暗室。

    武徵蹲在窗下,呼吸压到极低。

    他感应到了。

    那道从内殿方向扫出的、阴冷如实质的魂力探查,正一寸寸碾过整座至尊城。

    那是幽寂。

    而且,比三个月前更强。

    他下意识握紧拳锋。暗金气劲在指节间一闪而逝,又被他强行压制。

    不能动手。

    此刻动手,所有人都得死。

    那道探查扫过城南驿馆,略作停留。

    武徵屏息。

    三息。

    五息。

    十息。

    探查……移开了。

    武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同一时刻,城西万傀门驯兽营地,白影蜷缩在铁笼角落,周身银雷彻底敛入骨髓,连心跳都压到每十息一次。那道魂力扫过他时,他感应到自己的额间符文剧烈跳动——那是银雷血脉对极致恶意的本能战栗。

    城北天机阁驻地,赵岩以剑拄地,独目微阖。他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那是习惯性安抚杀意的动作,却终究没有拔剑出鞘。

    城中各处。

    司萍、石敢当、荆红、韩老……远征军每一个人,都在那道阴冷探查扫过时,将存在感压到极限。

    没有人暴露。

    但所有人都知道:

    幽寂在找人。

    而且,她闻到了什么。

    ……

    炼魂塔外围防线。

    幽寂驻足。

    她站在塔门正前方百丈处,忽然不动了。

    十二魂卫统领不明所以,却不敢发问。

    幽寂侧首,鼻翼微微翕动。

    那条新生的右臂,鳞片剧烈翕张,指尖黑芒吞吐不定。

    “……有生人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扎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一名统领壮着胆子问:“右使大人,可是那些潜伏城中的七宗可疑人等?需不需要属下——”

    “不是七宗。”幽寂打断他,语气依旧淡漠,却多了一丝困惑。

    她闭上眼。

    魂力如潮水,再度铺开,这一次更加细致、更加缓慢,每一寸空间都不放过。

    “这味道……”

    她喃喃。

    “我闻过。”

    三个月前。

    界门裂缝。

    她隔着虚空,看着那道金紫色的身影一剑斩破屠深的血祭,持渊剑立于骸城废墟之上,身后是三十万魂裔与那具崩碎的巨兽遗骸。

    那时,她断臂的剧痛尚未消散,残存的魂力不足以支撑她亲自出手。

    她只能看着。

    看着他的背影,记下他的气息。

    九天帝尊……陈少典……

    幽寂睁开眼。

    那双黑暗漩涡般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笑意。

    不是三月前那抹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笑。

    是猎人终于嗅到猎物踪迹时,发自本能的、餍足的笑。

    “他来了。”

    她轻声道。

    ……

    三里外,废弃哨站地窖。

    许筱灵盘膝于黑暗中央。

    她的眉心银莲缓缓旋转,莲心那朵银色漩涡已扩张至指甲盖大小。伏羲魂道的感知丝线如蛛网,细细密密地铺满炼魂塔外围每一道禁制、每一处符文节点。

    她已在此处不眠不休参悟三日三夜。

    镜棺封印比她预想的更复杂——不是防御型封印,而是共生型封印。镜棺与塔底深处那道被镇压的存在互为锁链,破锁则祂出,不破锁则镜棺无法开启。

    这是一个死结。

    除非……

    她正凝神推演,忽然——

    那枚与她魂力相连的洛神镜虚影,剧烈震颤!

    不是被伏羲残魂主动沟通时的那种温和共鸣。

    是被注视时,神魂深处本能的战栗。

    许筱灵猛然睁眼。

    她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拖入镜棺封印深处。

    那里不是黑暗。

    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银白。

    银白中,有一道裂隙。

    裂隙边缘,是伏羲亲手镌刻的万道封印符文。符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承载着足以镇压至尊的浩瀚伟力。

    然而此刻,那些符文……

    在松动。

    不是被外力破坏。

    是被裂隙深处那道缓慢苏醒的意念,轻轻撑开。

    许筱灵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道裂隙,看着裂隙边缘不断剥落、崩碎、化作光点消散的封印符文。

    然后——

    裂隙睁开了。

    那不是眼睛。

    那是认知本身。

    当祂“看”向许筱灵时,许筱灵才意识到,此前她对“注视”的所有理解,都太过浅薄。

    不是被观察。

    是被感知。

    被理解。

    被解析。

    被……归类。

    “伏羲的……魂道传人……”

    那道意念没有声音,没有语言,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纯粹的、漠然的确认。

    “第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个。”

    “前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一个,皆堕镜中,永镇于此。”

    “唯余一人,至今未归。”

    祂顿了顿。

    “你可知……那人是谁?”

    许筱灵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感应到了。

    裂隙深处,有一道与她魂道同源的、被封印万年的残存魂力。

    那是伏羲残魂——不,不是此刻镜棺中等待被渡的那道“智性”残魂。

    是另一道。

    更早被封印的、更彻底堕入镜中的、连伏羲自己都无力渡化的……

    “善性”。

    “祂”,是伏羲的善性。

    当年与阴影一战,伏羲自知“善性”被污染至深,已无渡化可能。

    他不能杀祂。

    因为祂是自己。

    他也不忍永镇祂。

    因为祂曾是自己最纯粹、最无垢的部分。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绝到近乎残忍的选择——

    将“善性”与“智性”剥离,分别封印。

    智性封于镜棺,留待后世传承者渡化。

    善性镇于塔底,以万道符文为锁,以自身残魂为锚,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祂不恨伏羲。

    因为伏羲就是祂,祂就是伏羲。

    被封印万年的孤独,是自己选择的命运。

    被剥离的痛楚,是自己承担的责任。

    祂只是在漫长的、无尽的银白死寂中,无数次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我那万中无一的传承者啊……”

    “何时,才有人来渡我?”

    许筱灵闭上眼。

    她感到眼眶发烫。

    不是为了这万年孤独的悲怆。

    是为了祂问了数万遍、却从未得到回答的问题。

    她睁开眼,直视那道裂隙,直视裂隙深处那被封印万年的、与自己魂道同源的、伏羲的善性。

    她的意念,平稳如落子:

    “我不是来渡你的。”

    祂沉默。

    “伏羲自己都渡不了你。”

    “我何德何能?”

    “但七日后,会有人来。”

    祂的“注视”微微凝滞。

    “谁?”

    许筱灵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道从至尊城传来的、此刻正一寸寸碾过全城的阴冷探查,轻轻映照入裂隙之中。

    “祂。”

    她说。

    “灵魂至尊以你为祭品,七日后举行魂祭大典。”

    “届时,封印将破,你将出世。”

    “不是自由。”

    “是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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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白裂隙深处,那道万载沉寂的意念,第一次泛起波动。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困惑。

    “……为何告诉吾?”

    许筱灵看着祂。

    看着这道与伏羲同源、却因被污染而被遗弃万年的残魂。

    她轻声道:

    “因为伏羲万年前铸镜为棺,封印你时,曾留下最后一句话。”

    “渡不过,则永镇。”

    “渡得过……”

    她顿了顿。

    “归位。”

    银白裂隙剧烈震颤!

    封印符文疯狂闪烁,边缘剥落的速度骤增!

    祂的意念,第一次带上情绪——

    那是万年等待终于触碰彼岸时,近乎失控的战栗:

    “他……还愿……吾归位?”

    许筱灵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回意念,退出镜棺封印深处。

    裂隙在身后缓缓闭合。

    但那道“注视”,一直追随她回到地窖的黑暗中。

    ……

    炼魂塔外围。

    幽寂忽然转身。

    她不再搜索全城。

    她抬头,望向三里外那片废弃哨站的方向。

    那双黑暗漩涡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意外。

    “……炼魂塔底……那道封印……”

    她低语。

    “方才,波动了。”

    她身后,十二魂卫统领齐齐色变。

    “右使大人,塔底那东西——”

    幽寂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有趣。”

    她望着废弃哨站的方向,轻声道:

    “伏羲的传人,竟敢以魂力触碰那道封印。”

    “是急于破解镜棺救明月。”

    还是……

    已经知道了魂祭大典的真相?

    她没有深究。

    她只是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去看看。”

    ……

    三里外。

    地窖中。

    许筱灵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

    眉心银莲的光芒,比先前暗淡了三成。

    强行闯入镜棺封印深处、与那道被镇压万年的“善性”建立联系——这对她刚以石心莲稳住的神魂而言,是近乎自毁的透支。

    但她没有后悔。

    因为她带回了最关键的情报:

    七日后,被献祭的不是伏羲残魂,不是明月,甚至不是她原先以为的任何一个“人”。

    是伏羲的善性。

    是“祂”。

    是这盘棋局中,连灵魂至尊都视为猎物、而非棋子的——终极祭品。

    她撑着墙壁站起。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陈衍秋。

    然后——

    她的动作僵住。

    因为她感应到了。

    三里外,一道阴冷到极致的魂力探查,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这座废弃哨站逼近。

    幽寂。

    来了。

    许筱灵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

    她此刻魂力透支,连站起来都已耗尽全部力气。

    逃不掉。

    也藏不住。

    她沉默一息。

    然后她闭上眼,眉心银莲缓缓旋转,魂道感知丝线铺开——

    不是逃跑。

    是传讯。

    “衍秋。”

    她的意念,跨越三里虚空,精准地落在城南驿馆暗室中那道正在闭目调息的金紫身影上。

    “幽寂发现我了。”

    “别来救我。”

    “七日后,炼魂塔底。”

    “我会准时到。”

    传讯中断。

    她睁开眼。

    地窖入口处,那道披着玄黑长袍、垂着银灰鳞臂的身影,已静静伫立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幽寂低头,俯瞰着这间破败地窖中唯一的活人。

    她看着许筱灵眉心的银莲,看着那朵在枯竭边缘仍固执绽放的伏羲魂道印记。

    她忽然轻笑。

    “原来是你。”

    “伏羲传人。”

    “寿元将尽,还敢以残魂触碰塔底封印。”

    她微微歪头,如猫戏鼠:

    “你可知,那道封印中镇着的是什么?”

    许筱灵与她对视。

    那双曾经清澈如积羽城春水的眼眸,此刻只有历经万劫后的平静。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那是伏羲的善性。

    是他万年前亲手封印、万年后注定要被献祭的、自己的一部分。

    也是她渡魂之境……最后要渡的彼岸。

    她没有回答幽寂。

    她只是轻轻握紧袖中那枚残破的拓片,指尖抚过那行早已刻入魂魄的八个字:

    洛神归处,明月照影来。

    然后她闭上眼。

    等待。

    幽寂看着她。

    她的新肢微微抬起,鳞片翕张,指尖黑芒吞吐。

    只要一息。

    这个耗尽魂力的伏羲传人,便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她正要动手——

    忽然,她感应到了什么。

    她停住。

    低头,看着自己那条银灰鳞臂。

    臂上那些细密的、半透明的鳞片,此刻正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兴奋。

    是恐惧。

    幽寂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塔底那个东西……”

    她猛然回头,望向炼魂塔的方向。

    那道被她镇压万年、从未主动回应过任何人的封印——

    正在朝她“看”过来。

    隔着三里。

    隔着重重禁制。

    隔着即将松动的万道符文。

    伏羲的善性,祂,第一次,将“注视”从许筱灵身上移开。

    落在了幽寂身上。

    那注视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纯粹的、漠然的确认。

    “汝欲杀她。”

    幽寂僵在原地。

    她的新肢疯狂颤抖,鳞片边缘渗出污浊的黑血。

    她听到自己牙关磕碰的细微声响。

    那是她自成为魂殿右使以来,从未发出过的声音。

    “……尊驾是……”

    祂没有回答。

    祂只是继续“看着”她。

    然后,那道从塔底深处渗出的、冰冷如万载寒渊的意念,轻轻说了一句话:

    “七日后,汝将献祭吾。”

    “届时,吾会看着汝。”

    “一寸一寸。”

    “注视”消失了。

    封印符文重新弥合,裂隙深处那道意念缓缓沉寂。

    幽寂依旧僵在原地。

    她的新肢仍在颤抖,黑血沿着指尖滴落,在地窖潮湿的泥土上砸出细密的暗色斑点。

    她没有杀许筱灵。

    她甚至没有再看许筱灵一眼。

    她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地窖,走回那辆随行的魂辇。

    登上魂辇前,她停了一步。

    “……撤。”她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回殿。”

    十二魂卫统领面面相觑。

    无人敢问。

    魂辇驶离,没入至尊城永恒的血色黄昏。

    地窖中,许筱灵依旧闭目而坐。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

    原来伏羲万年前封印的不是“祂”。

    是剑鞘。

    剑,还在鞘中。

    鞘破,则剑出。

    剑出,则——

    谁为猎物,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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