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与浮华,在回到苏黎世湖边的住所后,被无边的静谧取代。杨姐和保姆安顿好早已在车上睡着的笑笑,又确认了一遍安保系统,便各自回房休息。林晚独自坐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湖面。身上那件香槟色的小礼服尚未换下,高跟鞋被她踢在一旁,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绷紧了一整晚的弦松弛后的倦怠。宴会上她喝得不多,但几杯香槟和餐后甜酒,混合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释放后的空茫,让她的思绪变得有些迟缓,也……有些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她想起红毯上刺目的闪光灯,想起陈导兴奋的脸,想起那些或真诚或客套的赞誉,也想起露台上那位神秘出现、自称周文山的老者。周文山……周老的堂弟。这真的只是巧合吗?周老介绍方老去落雁坡,是出于对公益的支持。可周文山在瑞士主动接近她,还提出“学术交流”?一个研究比较法的瑞士教授,会对中国基层司法题材电影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以至于要在庆功宴的露台上专门找她搭讪?
酒精让她的警惕心有些迟钝,但直觉仍在发出微弱的警报。她拿出手机,想给陆景琛发信息,说说周文山的事,也想听听他的声音。但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此刻国内是凌晨五点多。他可能刚睡下不久,或者……还在处理那些“进展”。
她最终只是点开了陆景琛的头像,看着他发来的最后那条“晚安”,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分开不过一周多,思念却像这夜色中的湖水,静默无声,却无处不在。她想起他送她们上飞机时,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深沉、复杂,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想起他在视频里提及“有些进展,还在查”时,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爸爸!”楼上隐约传来笑笑含糊的梦呓,然后是保姆低声安抚的声音。林晚的心柔软下来,却又涌起一阵酸涩。女儿在梦里也在找爸爸。她们这个小家,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好不容易重新靠拢,却又被迫分开。
她起身,走到厨房,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之前杨姐准备的、酒精度不高的德国雷司令甜白,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清甜的果香,稍稍冲淡了心头的烦闷。她端着酒杯,重新坐回窗边。
酒精在体内缓缓发挥作用,让身体的知觉变得模糊,也让潜藏的情绪更加清晰。她想起父亲林国庆。白薇薇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父亲是因为发现了账目问题,私下调查,才招致杀身之祸。如果这是真的,那父亲当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恐惧?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本,真的能找到线索吗?陆景琛现在查得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
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又喝了一口酒,试图压下那股心悸。
她想起陆景琛的父亲,陆明远。那个只在照片和陆景琛偶尔的提及中存在的、英年早逝的陆氏前掌舵人。白薇薇暗示陆明辉甚至“大人物”与他的死有关。如果连至亲兄弟都可能包藏祸心,那陆景琛现在所处的环境,该有多可怕?爷爷让他“放下”,真的是为了保护他,还是……在保护别的什么人?
纷乱的思绪在酒精的催化下,纠缠成一团。孤独感、无力感、以及对远方爱人深切的担忧,混合着酒精带来的些微眩晕,让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很久没有这样放任自己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了。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扮演着坚强的妻子、母亲、演员、品牌创始人。可此刻,在这异国他乡寂静的深夜里,酒精剥去了那层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会害怕、会思念、会感到脆弱的林晚。
她拿起手机,没有拨打视频,只是按下了语音信息的按键。指尖有些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哑和依赖。
“景琛……我有点想你了。”她对着手机,轻声说,然后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句不够,又补充道,“笑笑今天在宴会上很乖,就是后来睡着了。电影……好像反响还不错。我……我见到一个人,叫周文山,他说是周老的堂弟,在苏黎世大学教法律。他主动找我说话,有点奇怪……等你方便的时候,帮我查查好吗?”
她停下来,觉得脑子有点晕,组织语言变得困难。“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担心。你……你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注意安全。我和笑笑……等你来接我们。”
说完,她松开按键,将这条带着醉意、思念和不安的语音发送了出去。然后,她将手机放在一旁,双手环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酒精让体温升高,也让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更加鲜明。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嗡嗡震动。是陆景琛的来电。
林晚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抓起手机接通。还没等她“喂”出声,陆景琛低沉中带着一丝急促和不易察觉担忧的声音已经传来:“晚晚?你喝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听到了那条语音,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
“我……我没事,就喝了一点点。”林晚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因为埋着脸有些闷,也更显得含糊,“你怎么还没睡?都几点了?”
“刚处理完一些事情,看到你的信息。”陆景琛避重就轻,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紧绷,“周文山的事,陈律师已经知道了,会去查。你感觉怎么样?杨姐她们呢?”
“她们都睡了。我……我就是有点睡不着。”林晚不想让他担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醒些,“真的没事。你那边……顺利吗?”
陆景琛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他似乎在移动。“有一些发现。关于岳父的遗物,还有……陆明辉的一些海外账户流水。不过还在核实,你先别想太多。”他显然不想在电话里深谈,转而问道,“你喝了多少?现在在哪里?”
“在客厅。就小半杯甜酒。”林晚老实回答,酒精让她比平时更坦诚,“就是……有点想你,还有笑笑。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最后那句低语,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清晰地传到了陆景琛耳中。电话那头,呼吸似乎滞了一下。
“我也想你,晚晚。”陆景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温柔和疲惫,“每天都想。想你和笑笑。这里……事情很多,也很复杂。有时候,真想像你说的,放下一切,去接你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就我们三个,安安静静地待着。”
这是林晚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近乎“逃避”的话。酒精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但对他情绪的变化却格外敏感。她听出了他话语里深藏的沉重、压力,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对平静生活的渴望。
“会有那一天的,景琛。”林晚靠着玻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带笑笑,去一个只有我们三个的地方。我保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听到他似乎很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嗯。我等着。你……去睡吧。很晚了。把酒收起来,喝点温水。明天如果还有媒体活动,让杨姐帮你推掉一些,好好休息。”
“知道了。你也快去睡,不许再熬夜了。”林晚叮嘱。
“好。晚安,晚晚。”
“晚安。”
电话挂断。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刚才那通短暂的通话,像一剂温暖的解药,驱散了些许酒精带来的晕眩和心底的寒意。她知道他那边情况肯定不轻松,否则他不会凌晨五点还在工作,不会在电话里流露出那样的疲惫。
但至少,他们还能联系,还能彼此倾诉,还能在相隔万里的深夜里,给予对方一丝慰藉和力量。
林晚起身,将剩下的酒倒进水槽,洗干净杯子。然后上楼,轻轻推开笑笑房间的门。女儿睡得正香,小脸在夜灯下泛着恬静的光泽。她俯身,在女儿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怜和决心。
为了女儿,为了陆景琛,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振作起来。酒精带来的短暂脆弱可以,但不能沉溺。在这里,她要做好自己的工作,过好每一天,不让他分心。
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酒精的作用逐渐消退,困意袭来。闭上眼之前,她再次想起周文山那张名片。明天,得让杨姐通过可靠渠道,仔细查查这个人。
酒精是催化剂,让思念和担忧发酵,也让决心更加清晰。
在苏黎世的这个夜晚,因为酒精,也因为远方那个男人的声音,她仿佛卸下了一些重负,也重新拾起了前行的勇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