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血水还在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暗红色的蒸汽从高台边缘升腾起来,把整个天坑笼罩在一层血色的雾气里。
那些骷髅僵在原地,眼眶里的绿色磷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堆堆普通的白骨,散落在台阶上、平台上、天坑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铃铛声,没有风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
黑瞎子跪在高台边缘。
他的膝盖砸在黑石地面上,砸出了两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胸口上十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肩膀上被骨爪刺穿的伤口翻出了白肉,后背全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痕,衣服早就烂成了布条,贴在身上被血浸透了。
这些他全都感觉不到。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了石缝里,指甲盖翻起来了两片,血从指尖滴下来,和地上的血水混在一起。
他的眼睛盯着高台下面沸腾的血水。
长乐跳下去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眼睛。
她在看他,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活下去。”然后她坠入了沸腾的血水,一瞬间就被吞没了。
血水翻涌了一下,冒了几个大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声音,没有挣扎,什么都没有。
她不在了。
黑瞎子的大脑在那一刻停转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高台上被拖下来的。
不记得张起灵是怎么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下台阶的。不记得王胖子是怎么在前面开路把挡路的骷髅踢飞的。不记得吴邪是怎么在后面推着他的背防止他倒下的。
这些他全都不记得。
他的记忆从长乐坠入血水的那一刻就断了,后面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灰色的片段。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在天坑边缘的石缝入口处了。
王胖子正把他往石缝里推,那石缝太窄,一个人都要侧身才能通过,黑瞎子被推了一下,肩膀撞在石壁上,撞掉了一块碎石。
他的身体被石壁卡住了,王胖子又推了一下,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一步,差点摔倒。
“走啊!”王胖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嘶哑得不像他的声音。“你他妈倒是走啊!”
黑瞎子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胖子。
王胖子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全是血污和汗渍,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骨爪划了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皮肉翻着,血已经凝固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用那双红眼睛死死瞪着黑瞎子。
“我不走。”黑瞎子说。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你们走。我要回去。”
“回去?”王胖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回哪儿去?”
黑瞎子转头看向石缝外面的天坑。
他抬起手,指向祭坛的方向,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别的。
“她在那里,她不在了,我也不走了。”
王胖子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看着黑瞎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黑瞎子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眼睛里永远有光,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哪怕是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也总有一点嬉皮笑脸的光。
现在那光没了,被什么东西连根拔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你他妈疯了。”王胖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黑瞎子没回答。
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朝祭坛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胸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走了三步,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撑着地要站起来,膝盖打滑,又跪了下去。
王胖子冲上去,一把揪住他后颈的衣服,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黑瞎子的体重不轻,但王胖子这一下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他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崽子一样往石缝里拖。
黑瞎子挣扎了两下,但他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手指还保持着抠地板的姿势,指尖的血在石壁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放开我。”黑瞎子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粗粝的摩擦感。“你放开我,我去找她。”
“找?”王胖子把他拽到石缝最窄的地方,两边石壁都蹭着他们的身体,王胖子的后背被石头刮了一层皮下去,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手一点都没松。
“找什么?那血水能把骨头都化了!你给我说说,你去哪儿找?”
黑瞎子沉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王胖子说的是真的,他亲眼看见了血水沸腾的样子,亲眼看她的红嫁衣在血水里展开然后消失。
他知道她没了,连骨头都不会剩下。但他不能说,他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她不在了,而他死也不能承认。
“我陪她。”黑瞎子最后说出三个字,声音碎了。
王胖子浑身一震。
他的脚步停了,拽着黑瞎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回头看着黑瞎子,昏暗里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脸上,那张脸还是黑瞎子的脸,黝黑的皮肤,深刻的轮廓,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挖空了,只剩下一层壳。
王胖子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
那是死意。
黑瞎子不是在说气话。
他是真的想死。
他的人生从遇见长乐的那一天就有了光,现在光灭了,他不想在黑暗里多待哪怕一秒。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松开黑瞎子的衣领,黑瞎子立刻转身要往回走。
王胖子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抓住黑瞎子的肩膀,十根手指掐进他肩膀上的伤口里,黑瞎子闷哼了一声,被他硬生生按在了石壁上。
“你给我醒醒!”王胖子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黑瞎子一脸。“你他妈给我醒醒!黑瞎子!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黑瞎子没看他。他的视线越过王胖子的肩膀,看向石缝外面,看向天坑深处那个看不见的祭坛。
王胖子急了,抬手扇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狭窄的石缝里回荡了好几秒。
黑瞎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震裂了,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的眼睛终于动了,转向了王胖子,里面有一丝茫然,像刚从梦里被扇醒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疼不疼?”王胖子指着自己脸上那道从眼角到下巴的伤疤,声音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拼命忍着。
“我他妈也疼!我们都疼!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疼?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回去?长乐是我们的朋友!你以为我他妈不难过?你以为吴邪不难过?你以为小哥不难过?你看看小哥!”
黑瞎子的目光缓缓移到后面。
张起灵站在石缝口,背对着他们,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他握着黑金古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刀柄上的青铜纹路被他捏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吴邪蹲在张起灵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他没有哭出声,但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液体在手电光里亮晶晶的。
他的匕首掉在地上,刀口上全是碎骨的粉末,他连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瞎子看着他们。
他看着王胖子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张起灵发白的手指关节,看着吴邪不停抽动的肩膀。
他看了很久,久到王胖子以为他又要往祭坛那边跑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软了。
整个人瘫在了石壁上,后脑勺磕着石头,发出咚的一声。
“她让我活下去。”黑瞎子说,声音轻得像要碎了。
“她最后说,活下去。她自己都那样了,她还在跟我说活下去。她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活?她怎么不问问我一个人怎么活?”
王胖子的眼泪终于崩不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黑瞎子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了好几天的眼泪在这一刻全涌了出来。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喉咙里憋出来的声音比哭还难听。
黑瞎子没有推开他。
他靠着石壁,感觉王胖子滚烫的眼泪浸透了他肩膀上的破布,浸进了伤口里,很疼,但那种疼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她救了我们所有人。”王胖子抬起脸,整张脸都是湿的。
“她拿自己的命换的。黑瞎子,你这条命不光是你的,也是她的。你敢去死,你对得起她吗?”
黑瞎子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流过脸上的血污和灰尘。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碎骨和灰尘里。
“走吧。”张起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他一贯的语调,简短到不能再简短。
王胖子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抹得满脸都是血和眼泪的混合物。
他抓住黑瞎子的胳膊,这次不是拖,是扶。
黑瞎子没有反抗,他的力气全在刚才那场崩溃中用光了,现在连站着的力气都是借来的。
他扶着王胖子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石缝外面走。
每走一步,离她远一步。
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走,她会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