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低头看了一眼。
传单用的是再生纸,质感粗糙。
正面印着一行黑体字:
“拒绝被评分,明天下午五点COWPalaCe见。”
下面是校园道德观察组的盾牌LOgO和一个联系邮箱。
陈浩抬起头。
塞传单的是一个亚裔女生,短头发,戴着一顶灰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没有停留,转身就钻进了人群里。
从背影看,身高大概一米六,穿着一件过大的黑色连帽衫,跟周围那些露脐装和紧身裙的女孩格格不入。
陈浩的视线越过人群,扫向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
楼梯口旁边的暗处,一个女孩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台柯达相机。
她没有在跳舞,而是在拍照。
镜头对准的方向是舞池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孙凯和那两个啦啦队女孩。
快门按了一下。
咔嚓声被音乐盖住了。
但陈浩看到了她按快门时手指弯曲的动作。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绿色的军装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长相普通。
她拍完那张照片以后,迅速把相机塞进大衣兜里,端起旁边架子上的一杯啤酒装作喝酒的样子。
陈浩没有走过去。
他把手里的传单折了两折,放进外套的内袋。
然后转身走上楼梯,推开前门,站在了门廊上。
十二月底的伯克利夜风冷得扎皮肤。
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威尔逊。
“威尔逊。我刚发现一个新的问题。”
“您说。”
威尔逊立刻回复道。
“明天活动现场,可能不光是场外有抗议。场内也会有人。
我刚才在一个派对上,有人往我手里塞了抗议传单。
还有一个女的在偷拍孙凯跟女生跳舞的画面。
这些人已经渗透到活动的志愿者圈子里了。”
“你看清那个偷拍的人了吗?”
“二十岁出头,马尾,绿色军装外套。
应该是校园道德观察组的成员,混进来踩点的。”
“明白了。我现在就把志愿者名单重新筛一遍。
尤其是最近一周临时加入的,逐个核对身份。
明天入场的时候,安保那边我会安排,注意场内有没有带相机或者小型录像设备的可疑人员。”
“对。但是注意分寸,不要搞得太过,别让工作人员觉得风声鹤唳。
正常办活动就行。”
“收到。”
陈浩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门廊的灯泡发出暗淡的黄光,照亮了脚下的几级木台阶。
台阶上散落着两三个烟头和一个被踩扁的塑料杯。
地下室的音乐声还在往上传。
陈浩没着急下去,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
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孙凯探出半个身子。
“表哥,你怎么跑上来了?下面好多人想跟你认识。”
“我透个气。你先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孙凯没多问,缩回去了,门在身后合上。
陈浩把外套内袋里那张对折的传单重新拿出来。借着门廊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纸张边缘的裁切不太整齐。
印刷用的是黑白激光打印,分辨率不高。
联系邮箱是一个HOtmail的地址。
他把传单放回口袋,然后推开门,重新走进了屋里。
……
第二天早上。
新金山的天亮得很晚,七点钟太阳才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一小块。
COWPalaCe的停车场上,四辆白色的箱式货车一字排开,车厢门敞着。
BMG巡演团队的技术人员从凌晨三点就开始卸货。
LED屏的铝合金框架、JBL线阵列音箱的飞行箱、灯光trUSS架的连接件,铺了停车场大半个地面。
陈浩七点半到的。
他没坐孙凯的法拉利,因为孙凯还没起。
威尔逊派了一辆本田雅阁来酒店接他。
COWPalaCe这个场馆建于三十年代,最早是用来办牲畜展览会的。
后来改成了综合场馆,摔跤比赛、冰球联赛、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都在这里办过。
场馆外形像一个巨型的混凝土谷仓。
陈浩在入口处和威尔逊汇合。
威尔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胡子也刮了,但是黑眼圈很严重。
他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和一部摩托罗拉对讲机。
“带我走一圈。”
陈浩还是第一次来这。
两个人从场馆西侧的安保出入口进去,沿着外围走了一遍。
银灰色的金属护栏从场馆正门往两侧延伸,把整个入场区域划成了三条通道。
最左边是嘉宾通道。
两道护栏之间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通道两侧每隔五米站一个安保。
安保是贝特斯曼从洛杉矶调过来的私人保安公司,统一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
中间是媒体通道。
入口处设了一张签到桌,桌上放着一沓预先打印好的媒体通行证。
凯伦的助理负责这里,所有被允许入场的记者都在名册上登记过。
没有登记的,再大牌的媒体也进不去。
最右边隔着一条两车道宽的柏油路面,是留给抗议者的。
陈浩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块木质指示牌立在路牙子旁边,白底蓝字,上面写着“自由表达区”。
指示牌下方还加了一行小字:“HOtOrNOt尊重每一种声音。”
威尔逊跟在后面,正用对讲机跟场内的舞台总监确认了LED屏的调试进度。
一切正常,大屏幕已经通电测试过了,色彩没有偏差。
两人绕到场馆南侧,这里是后台入口。
一道铁栅门,两把锁。
钥匙只有三把,BMG的舞台总监一把,威尔逊一把,场馆保安主管一把。
“后台通道的安保我重新调整过了。
所有进出后台的人必须佩戴红色工作证。
红色工作证一共发了四十二张,名单我昨晚逐个核对过。
志愿者里有四个人是最近一周临时加入的,我把他们的证件全部换成了蓝色.
蓝色只能进外场的物资区和餐饮区,后台进不来。”
“那四个人有没有反应?”
“其中一个问了一句为什么换证件颜色,我说红色的用完了。
她没再追问,另外三个没吭声。”
陈浩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两人走回正门的时候,一辆法拉利从达利城方向的公路上拐了过来。
孙凯从车里下来。
今天的孙凯跟昨晚在地下室里那个嘻嘻哈哈的纨绔判若两人。
他穿着深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打了一条藏蓝色的细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孙凯此刻看起来俨然一副成功企业家的形象。
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表情还是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