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绝情谷的乱局被公孙绿萼强行压下。
她依小龙女所言,重排护卫营班次。
卢大器旧部被拆开,分押东、西、北三处院落,每处由不同护卫看守,饭食、换岗、传令皆不许相通。
丹房药师也被分成三班,抄册、炼药、看炉各司其事,谁也不能独掌药方。
这两日里,谷中无人再敢生事。
绝情谷的探子分批出谷。
一队走襄阳旧路,查英雄大会旧地。
一队走西南药商暗道,往成都府方向打探。
另有两人绕向终南山外几处道口,探全真教是否另有道人来过。
公孙绿萼把信鸽分作三批,信筒外涂绝情谷药铺暗记,免得半路被人截了便断了线索。
西厢房内,小龙女坐在窗前。
她身上穿着那件雪蚕绸衣。这布料极薄极软。
紧紧贴在肌肤上。把胸前那两团高耸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细腰饱满的臀线尽显无遗。
衣料透气。隐约透出内里雪白的肤色。
走动间风情万种。她素来不重装扮。但这衣裳贴身舒适。便一直穿着。
窗外竹影落在地上,丹房那边炉火未歇,药香顺风送来。
火候转到第二炉时,药气中多了苦辛之味。
小龙女不通绝情谷丹法,却能分辨其中有压制情花毒的几味药材。
门外脚步停住。
公孙绿萼捧着一本发黄册子入内。
她两日未曾好生歇息,眼底发青,发间只用一根木簪束起。
可她腰间多了一枚铁牌,那是东院库钥。
袖中另藏丹房副令,走动时铁片轻碰,发出很轻的响动。
“师父。这是在东院内库暗格里找到的药典。我爹和我娘争斗多年,便是为了它。”
她把册子放到桌上,先用帕子擦去封皮上的灰,再翻开数页。
“情花毒解法在前,绝情丹炼法在中。后面还有火云散、断脉油、黑血神针的制法。弟子核过三遍,又让两个老药师各看了一遍,有件事对不上。”
小龙女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何事?”
公孙绿萼道,“册中没有断肢续接之法。连残篇、旁注、暗格夹页都没有。我让人拆了书脊,也未见藏纸。我爹当日许给尹志平的秘法,并不存在。”
小龙女垂下眼,指腹按在书页边缘。
药典纸张用药汁浸过,虫蚁不近,翻动时有陈年药味。
公孙止以此物作饵,引尹志平入局。
尹志平又为此物卖教求荣,藏身绝情谷后山地窖,最终断手断腿,困于水牢。
这本册子,倒真成了最好的证物。
“原册你收好。”小龙女道,“这东西是绝情谷根基,不可再落入旁人手里。抄一份给我,字迹要清,缺页也要标出。”
公孙绿萼点头,抱册退下。
半个时辰后,她带回一叠新抄纸页。纸边用粗线缝紧,封面只写了药典抄本四字。旁边还夹着几张小笺,标明各处药方页数。
“弟子让人照原本逐字抄录。凡疑处,皆以朱笔圈出。”公孙绿萼道,“师父要拿去给尹志平看?”
“嗯。”
小龙女接过抄本,起身出门。
公孙绿萼跟了两步,又停下,“水牢寒气重,那里泉水能滞内息。尹志平如今手足俱废,可他多年全真内功未尽,若要近身,仍需防他咬舌喷血,或借铁链撞栏。”
小龙女道,“我不进牢。”
公孙绿萼这才放下心,唤来两名护卫在远处随行。
水牢在绝情谷北侧地下,入口藏在一座废石亭后。
石门内湿气很重,青苔沿阶而生。
两名新换护卫守在门旁,见小龙女到来,躬身退开。
小龙女沿石阶下行。越往下,寒泉水声越响。
墙壁嵌着粗铁环,铁环上挂火把,火光被水汽一压,只照出数步远。
走到底部,牢门由粗铁柱铸成,上覆暗锈。锁孔处贴着封蜡,蜡上压有公孙绿萼新换的谷主印。
牢内吊着一人。
尹志平双臂齐腕而断,右腿被铁钩穿透骨节,铁链绕过梁木,将人悬在半空。
下半身浸在寒泉里,伤口敷着止血散,不再淌血,却有腐败气味混在水霉里。
旁边石碗里还剩半碗参汤,碗沿有咬痕。
他这两日未死,只因公孙绿萼不许他死。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乱发贴在额前,牙床缺了几处,唇边干裂。他看见了小龙女。白衣纤尘不染。身段曼妙。
胸口那惊人的隆起在薄衣下呼之欲出。
腰肢款摆间惹人遐想。在这阴暗恶臭的水牢里。她的出现极为惹眼。
尹志平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他双眼泛红。
死死盯着小龙女的身子。目光极度下流。毫无掩饰。
“贱人。”尹志平咧开嘴。露出豁口的牙床。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你穿得这么骚。是来勾引道爷的吗?叶无忌那个杂种没满足你?”
小龙女站在铁栏外。面无表情。她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你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尹志平扭动身子。铁链哗啦作响,“我堂堂全真教首席弟子。被你们害成这样。我连饭都吃不了。每天泡在这臭水里。凭什么?就凭他叶无忌武功高?你以为找个野男人当靠山就能高高在上?你这身子。早晚被千人骑万人跨。”
小龙女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她抬起手。将那本抄录的药典从铁栏缝隙扔了进去。
册子落在湿地,溅起几点泥水。
“公孙止的药典。”小龙女道,“你看看。”
尹志平低头盯住抄本,呼吸急了几分。
他为此物忍辱藏身,听公孙止调遣,勾连裴长风,布销骨散,要害叶无忌。
不惜受尽屈辱。就是为了这本能让他重振雄风的药典。
只要接上二弟,他就能重新做个男人。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药典……药典……”
尹志平用两截断腕去夹。纸页沾水后发滑,他夹了数次都脱落,断口在纸边磨开,新血滴到封面。
可他顾不上痛,弯腰把抄本抵在胸前,再用腕骨一点点压住。
他翻不开页,只能低头用舌尖挑开纸角。
一页,两页,三页。
“情花毒解法。绝情丹炼制。火云散……”
他念得很快,到了后面,喉间便卡住了。
又翻十余页,仍无他要找的字。
末页写着黑血神针淬毒法,再往后便是公孙绿萼让人补上的空白页,上头朱笔标着原册止于此处。
尹志平不信,又从头翻起。
纸页被他舌尖舔湿,墨迹晕开。
他把每一行都看过,仍没有断肢续接、重塑阳元之类字样。
公孙止骗了他。
那所谓秘法,从一开始便是空话。
“不可能!”尹志平嘶喊,“公孙止这老狗骗我!他骗我!”
他以断腕撞向铁栏,伤口崩裂,血在铁柱上拖出痕迹。寒泉被搅动,水声撞到石壁,又折回来。
“我为了这本破书,背了师门,毁了全真名声,连命也押上了!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仰头喘息,乱发披落,喉咙里发出怪响。
“公孙止,你死得太轻了!你该被千刀剐肉,该被情花根扎进骨头里!”
喊到后来,他气力衰下去,只剩粗喘。
小龙女仍站在栏外,未近一步。
她带药典来,不为羞辱尹志平。
此人还能留命,是给叶无忌处置。
可她也要让他亲眼看清,公孙止许下的念想只是骗局。
一个为虚假药方卖教求荣的人,若到死还抱着妄念,反倒便宜了他。
尹志平喘了许久,看见铁栏外的小龙女。
小龙女站在那里。身形安静。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尹志平停下动作。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心里升起极度的怨毒。
他明白了。
这女人是来看他笑话的。
她故意把这本没用的药典拿来,就是为了看他满怀希望又彻底绝望的惨状,她想看他崩溃。
他绝不能让她如愿,他就算是个废人,也要在死前恶心死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尹志平决定编一个瞎话好好骗骗小龙女。
他咧嘴笑了,笑声极其难听,混着漏风的破音。
“龙姑娘。”他换了腔调,“你今日来见贫道,怕不是只为送一本破书吧?有件事,你难道从未想过?”
小龙女没有开口。
尹志平把身子往前贴,额头抵住铁栏,浑浊视线在她身前停留许久。
“叶无忌武功高,杀人也快。可他为何不杀我?为何偏要毁我根基?这等手段,哪是寻常仇怨?”
小龙女握剑的手停在鞘上。
这一点,她确曾想过。叶无忌行事向来干净。能杀便杀,不爱留口舌。可他对尹志平的处置,带着多年旧恨,远超古墓那次冒犯。
尹志平捕到她的停顿,笑得更厉害。
“他没同你讲吧?叶无忌那伪君子,瞒你的事多着呢。”
他吐出一口血沫,溅在牢内石地。
“你以为他护着你?他只是抢了贫道不要的女人!”
小龙女手指按住剑柄,剑鞘发出很轻的响。
尹志平不退,反倒抬高嗓门。
“终南山那夜,你被欧阳锋点住穴道,躺在荒草里,动也不能动。你还记不记得?”
小龙女眸光收住。
那夜她有印象。欧阳锋出手怪异,她穴道受制,后来叶无忌赶到,为她解穴。事后叶无忌没有多提,她也未追问。
尹志平盯着她的反应,语速更急。
“那晚第一个找到你的人,是我!”尹志平兴奋地大叫。
眼珠子往外凸,“你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纱衣。月光照在你身上,真美啊,贫道走过去。摸了你的脸。”
小龙女胃中发紧,掌下剑柄微动,剑锋出鞘半寸。
尹志平越说越下流,语气极度猥琐:“贫道解开了你的衣带,你那腰真细,皮肤真白。贫道把你的衣服扯开,看到了你胸前那两团雪白,贫道压在你身上,好好疼爱了你大半天。你当时连反抗都反抗不了,只能任由贫道摆布!”
他狂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
“可是叶无忌那个畜生来了!他从背后偷袭贫道。他抢走了你!他不仅抢了贫道的女人,他还嫉妒贫道先得了你的身子。所以他才恨不得废了贫道!”
小龙女没有拔剑。
她站在栏外,呼吸收得很细。
玉女心经在任脉中走过一周,又压入丹田。
她不信尹志平的话,却也记下了那夜的缺口。
若叶无忌当日真瞒过她,必有缘由。
若尹志平编谎,他也该为这谎再受一遍苦。
尹志平见她不言,越发放肆。
“龙姑娘,你去问叶无忌。问他敢不敢说那夜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何废我而不杀我。”
“龙姑娘,你这身子贫道早就品尝过了!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叶无忌每次碰你的时候,心里都会想到贫道压在你身上的样子!你们这对狗男女,永远别想痛快!”
他把脸挤在铁柱间,五官挤得变形,血沫沿下颌滴入寒泉。
“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叶无忌也摆脱不了。你们只要在一起,就得记着贫道!”
水牢里回荡着尹志平疯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