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省金融办会议室。
新一轮谈判准时开始。与上次不同,今天赵长河走进会议室时,步子比以往稳了许多,脸上带著一种“我有底气”的从容。
苏明远和陈婉清跟在他身后,公文包里装著最新的融资进展清单。
马国梁依然坐在银行团的主位,面前摊著那份第三方评估报告,眉头微蹙。
农行副行长郑国富、建行副行长周明华、交行副行长吴世辉依次而坐,每个人面前都摆著计算器和风险评估表。
省金融办主任王志刚照例坐在主位,手里转著笔,目光在双方之间来回游移。
“各位,今天第三轮谈判。
第三方评估报告上次谈判已经给各位了,大家都已经研究过了,双方都谈谈看法。”
赵长河不等王志刚说完,直接翻开评估报告,看著对面的马国梁。
“马行长,第三方评估机构报告已经出来,此评估充分考虑了土地价值、在建建筑价值、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
首先,项目地块位於京州市核心发展带,土地增值预期明確,评估价值比山水集团持有时高出百分之三十五。
其次,在建工程已出地面,形象进度超过百分之四十,实际投入与工程质量均优於同类项目。
预期方面,项目建成后年客流预测八百万到一千万人次,运营净现金流覆盖贷款本息的倍数达到一点八倍。
我方认可其中的评估计算方式,不知马行长有没有疑议”
马国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赵总,评估报告我看了。银行对此评估有不同看法。”
他翻开报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几行数字。
“银行有银行的评估体系。我们认为,这份报告对预期收益的权重过高。
文旅项目受经济周期、消费习惯、突发事件影响极大,预期不等於现实。
评估报告把项目未来二十年的预期收益折现,算进了资產价值里。
这个做法,从会计学上讲没问题,但从银行风控的角度讲,预期收益不是抵押物。
万一项目运营达不到预期,这些『预期』就是一张废纸。”
赵长河脸色一沉。
“马行长,项目还没建成,您就说运营达不到预期
省委定调的项目,京州市政府出具了支持函,三家国资机构背书,您还担心什么”
马国梁不为所动,语气依然平稳。
“赵总,省委定调是政治態度,银行放款是商业行为。政治態度我们尊重,但商业行为要按商业规则来。
银行的底线是——放款额度只能是估值的五成。”
这时,苏明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五成马行长,你们也太狠了!评估报告给出的总估值是八十亿,你们只肯贷四十亿
后续二十几亿的缺口,你让我们去哪找”
马国梁看了苏明远一眼,没有因拍桌子而变色。
“苏总,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五成已经是考虑了项目特殊性的结果。
按正常商业地產项目,我们还只贷四成。”
陈婉清冷笑一声,接过话头。
“马行长,您別忘了,银行前期已经放了二十几亿。
如果后续贷款不到位,项目烂尾,前期的二十几亿也会出问题。到时候,你们银行的坏帐率可就要涨了。”
农行副行长郑国富这时开口了,语气不软不硬。
“陈总,银行当然不希望项目烂尾。所以我们对后续放款提出了条件——变更抵押主体。
银行团要求,前期已经发放的二十几亿贷款,抵押主体也必须从山水集团变更为项目公司。
同时,后续放款与前期放款合併办理抵押登记,统一按五成抵押率重新测算。”
赵长河眉头紧皱,不悦道。
“郑行长,后续放款要求变更抵押主体,我们可以理解。但前期已放款要打包变更,我们国资不同意。
你这是將风险完全转嫁国资。”
郑国富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
“赵总,银行前期所放款,是用於项目公司建设的。
虽然抵押物是山水集团的资產,但钱的用途去向明確——全部打入了项目公司的帐户。
钱进了项目,项目就是最终受益人。
银行要求变更抵押主体,是为了確保债权安全,与后续放款合併变更抵押主体,商业行为上並无不妥。”
陈婉清听完,立刻反驳道。
“郑行长,您这话偷换概念。
项目前期是山水集团投入,银行认同山水集团价值而放款,山水集团再把钱投入项目,这是山水集团另外的股权投资。
你现在要我们把前期贷款的抵押主体也变更过来,那岂不是要项目公司替山水集团背债
项目公司与银行不存在直接的贷款商业行为,国资坚决反对绑定。”
郑国富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寸步不让。
“陈总,话不能这么说。这不存在所谓『背债』的问题。
相反,如果项目公司不承接这笔抵押,一旦山水集团破產清算,银行有权对抵押物行使权利,那项目公司的资產也会被牵连。
变更抵押主体,对项目公司也是一种保护。”
苏明远在郑国富说完后,冷冷地反驳道。
“山水集团的抵押物是山水集团自己的资產,不是项目公司的资產。
银行现在要求变更抵押主体,等於是让项目公司用自己名下的资產,去担保山水集团欠银行的债务。
这不符合《物权法》,也不符合基本的商业逻辑。”
马国梁这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总,法律问题我们可以请律师逐条辩论。但现实是,山水集团的帐户被冻结,法人外逃,信用已经破產。
如果银行不採取风险控制措施,一旦山水集团进入破產程序,银行有权对山水集团名下的所有资產主张权利,包括它持有的项目公司股权。
到时候,项目公司的股权结构会发生变化,银行作为山水集团的债权人,完全可以要求法院冻结项目公司的资產。
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把抵押主体变更过来,大家把话说清楚。”
赵长河这时候,听不下去了。
“马行长,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风险提示。”
马国梁靠在椅背上,態度依然强硬。
“赵总,银行有银行的规矩。我们放了二十几亿进去,现在抵押主体出了问题,我们必须確保债权安全。
变更抵押主体,是银行能够继续放款的前提条件。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自己这边的代表——苏明远、陈婉清,以及新加入的几位基金代表。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马行长,我也说几句。”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第一,山水集团的贷款是山水集团的债务,项目公司没有义务替它背。
第二,后续放款的抵押率,国资只接受评估值的七成。五成太低了,这是对项目价值的严重低估。”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马国梁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赵长河。
“赵总,那你们国资的方案是什么”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我们的方案是——后续放款的抵押主体变更为项目公司,没问题。但前期已放款的抵押物,维持原状。
山水集团的资產虽然被冻结了,但那些资產还在,银行的风险並没有增加。”
马国梁听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赵总,山水集团的资產被冻结,银行无法处置。
如果项目后期出现问题,银行拿著冻结的抵押物,等於拿著一张废纸。银行不能接受这个方案。”
苏明远这时插话了,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
“马行长,您说银行的抵押物是废纸,那您当初为什么同意以山水集团的资產为抵押放款
当初您考虑放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马国梁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平静。
“苏总,当初山水集团信用良好,资產未被冻结。
现在情况变了,银行要求增加风控措施,是正当的商业行为。”
陈婉清这个时候,冷冷地补了一句。
“正当我看是趁火打劫。”
郑国富脸色一沉。
“陈总,请注意您的用词。银行是在依法合规地维护自身权益,不存在『趁火打劫』。”
赵长河抬手示意陈婉清先別说,然后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马行长,各位银行界的同志。我们国资最近取得了新的融资进展。”
马国梁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標题:《关於高校联盟擬投资大风厂文旅项目的意向说明》。
“高校联盟三十所高校”
赵长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对。三十所公办本科院校,计划联合出资十五到二十亿,注入项目。
另外,教育部还有五到十亿的扶持资金在申请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银行团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马国梁翻看著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赵总,高校的资金能直接投商业项目吗公办高校的资金性质,您比我清楚。”
赵长河早有准备。
“马行长,这个问题就不劳马行长操心了,我们已经研究过了。
京州市政府计划成立一个『高校创新创业扶持中心』作为国资平台,高校资金注入中心,再由中心投资到项目。
合规路径清晰,审计监督严格。”
马国梁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赵总,如果高校的资金真的能进来,项目的资本金就做实了。
银行的放款风险確实会降低。但银行的风控原则不会变——放款额度只能是估值的五成。
项目总投资从最初的五十亿涨到九十亿,这个涨幅本身就不正常。
银行不能因为你们扩大了投资规模,就跟著放大贷款。”
陈婉清冷笑著,接话道。
“马行长,您这是双重標准。
项目投资规模扩大,是因为增加了创业孵化中心、创客街区等內容。
这些內容是高校联盟要求的,也是市政府支持的。您不能只看到风险,看不到价值。”
郑国富接过,陈婉清的话反驳道。
“陈总,银行看到的价值和你们看到的价值不一样。你们看到的是社会效益,银行看到的是现金流。
创业孵化中心的租金收入能有多少创客街区的商业运营能有多少
这些预期收益,在银行的风控模型里,折扣率很高。”
赵长河没有参与爭辩,盯著马国梁。
“马行长,那您说,到底要怎样银行才肯放款”
马国梁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银行的条件不变。
第一,后续放款额度按评估估值的五成,即四十亿。
第二,前期已放款的抵押主体必须变更为项目公司。
第三,项目建成后的运营收入必须全部进入银行监管帐户,优先用於还贷。”
“马行长,你们这是要把国资和高校绑上战车,自己却坐在岸上看风景。”
“赵总,银行不是看风景。银行是拿出真金白银的。
如果项目出了问题,银行的损失比谁都大。所以,银行必须確保自己的债权安全。”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马行长,今天的谈判先到这里。我会把银行的条件带回去向市委匯报。
同时,我也想请银行考虑一下——如果高校联盟的资金真的到位了,项目不缺钱了,银行的条件还能不能这么硬”
马国梁的脸色终於变了一下。
“赵总,您这是在威胁银行”
赵长河摇了摇头。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银行有银行的风控原则,国资有国资的融资渠道。
如果高校联盟的资金足够覆盖项目缺口,银行的钱也不是必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只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马国梁看著赵长河,赵长河看著马国梁。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
郑国富打破了沉默。
“赵总,银行的底线不能破。但放款节奏可以商量。
如果高校联盟的资金分批到位,银行也可以分批放款,与工程进度掛鉤。”
陈婉清眼睛一亮,但赵长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苏明远。苏明远沉吟了一下。
“分批放款,可以谈。但抵押主体的问题,前期已放款不能变更。”
马国梁想了想,提出另外的条件。
“前期已放款的抵押主体,可以维持原状。
但银行要求增加一项补充担保——京州城投为项目公司的后续贷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
赵长河脸色一沉:“马行长,你这是要国资兜底。”
马国梁摊了摊手。“赵总,这是银行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如果您不接受,那谈判只能到此为止。”
赵长河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开口。
“马行长的条件,我会带回去向市委匯报。
但我也请银行考虑一下——高校联盟的资金进来后,项目的资本金充足率会大幅提高。
银行的风险敞口会显著降低。到时候,银行的条件是不是也该相应调整”
马国梁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志刚適时敲了敲桌子。
“好,今天的谈判就到这里。双方各自回去匯报,下周再谈。”
赵长河站起身,合上文件夹。苏明远和陈婉清也跟著站起来。
三人走出会议室时,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但背脊挺得很直。
走廊里,苏明远低声问了一句。
“赵总,你说银行最后会鬆口吗”
赵长河没有回头,但態度肯定。
“会。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怕项目烂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