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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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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氏抢先回过神来,她攀上崔廷晏的臂膀,柔婉地劝着:

    “明哥儿有口无心,如何做得出那等虐杀奴仆的恶行来,轻则杖一百,重则徒刑一年,那可是法理不容之事,他就是争个口舌之快,侯爷又何必去生他的气?”

    “他杀的人还少了?”

    崔廷晏狠狠地拍打着茶几,震得茶汤从银壶嘴里全洒了出来。

    “那九平坳活埋的敌军算什么,那一把火烧没的上千口人又算什么?如今他要对个老奴下死手,他日就敢提刀砍了我!”

    “父亲息怒。”

    云笈松开了崔则明的手,移步挡在了他的身前,端方持重地道:

    “王嬷嬷年事已高,身子骨又羸弱,鞭笞三十下如何受得了。她此番遭了这么大的罪,被驱逐出府后能不能挺过这一劫都难说,便是她真的病死了,也万不能怪罪到大爷头上。”

    一席话尽是玲珑心思,缠绕的死结迎刃而解。

    崔则明玩味地瞧着那婵娟的身影,随手掸了掸蝠纹窄袖上的褶子,将她的印记一一拂去。

    崔廷晏听了这话,腾腾的火气被摁进了水里,汩汩地全灭了。

    如此兼顾两头,所有人都可全身而退。

    于尤氏而言,王嬷嬷活着出府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于崔则明而言,在府外处死王嬷嬷,一来死无对证,免去了府衙的追责,二来又给了他下手的绝佳借口,王嬷嬷是重伤死的而绝非他杀。

    而崔廷晏至始至终要的,不过是驯服儿子的体面罢了。

    云笈低低地垂着眼,见侯爷不作声,料想他听进了劝,趁着尤氏开口离间父子之前,抢先地道:

    “夫君不善言辞,按捺不住胸中的愤懑,一时口出狂言,无意冲撞了父亲,义愤之词全然当不得真,望父亲看在他是无心之失的份上,谴他回去面壁思过。”

    崔则明从未听过这样的说辞,当真是稀奇,望向她的目光都深切了起来。

    崔廷晏见云笈如此识大体,明事理,不愧为清贵史家的嫡长女,又见崔则明立于她身后,再无半点逾矩之举,顿时气消了些许。

    他朝外摆了摆手,“都给我下去。”

    “是,父亲。”

    云笈福身拜别了崔廷晏,温顺地往后退了出去,以至于她没看到尤氏瞥向她的眼神,狰狞出了恨意。

    尤氏拿着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凄楚地哀求着:

    “侯爷,王嬷嬷是府邸的老人,又照顾了妾身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妾身求求侯爷,能不能让王嬷嬷伤愈后再离开侯府?”

    “明哥儿和王嬷嬷相比,孰轻孰重?”

    崔廷晏陡然拔高了嗓门,怒瞪了她一眼,“你为了一个老奴,不顾当家主母的体面,和嫡长子撕破脸,你怎就这般糊涂?!”

    尤氏双膝一软,又哭跪在了地上,止不住地泣道:

    “妾身嫁进崔家填房前,不过是卫国公府的一介庶女,小娘早逝,是王嬷嬷顾念着昔日的主仆恩情,将妾身照拂长大,乌鸦尚有反哺之义,纵使王嬷嬷犯有千般错,妾身也不能置她的性命于不顾啊。”

    崔廷晏愤然地从座上起身,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

    “既然你这般有孝心,那就搬到西庄别苑去,好生地护着你的乳母给她养老送终,不然就做好你当家主母的本分,此事休得再提。”

    尤氏瘫软地跌坐在地上,望着崔廷晏拂袖而去的背影,绝望地看直了眼,泪水簌簌地直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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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嬷嬷跪地上前,声声恳切地求着她说:

    “侯夫人纵然再舍不得王嬷嬷,这次也得放手,就算不为自个儿考虑,也要为二爷、三爷和嫡小姐的前程着想,难不成侯夫人忘了,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尤氏饮恨地吞下了喉里的呜咽,她如何能忘。

    她的小娘就是被嫡母下毒残害,形容日渐枯槁,失去夫君的宠幸后,活活地困死在了荒院里。

    是王嬷嬷跪地求了老太太,才将她从废院里带了出来。

    嫡母苛待,下人欺压,她全都咬牙挺了过来,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攀上高枝,逃离那森狱的卫国公府。

    那日嫡姐猝然病逝的噩耗传来,祖父急需挑选出适龄的孙女嫁进侯府做继室,她便知道,一直以来苦苦寻求的良机到了。

    她穿着素服来到了嫡姐的葬礼上吊唁,不顾族人的劝阻,执意地留在崔府为嫡姐守灵哭丧。

    那一夜她遇见了崔廷晏。

    许是她哭得露泣海棠红,引得崔廷晏动了恻隐之心,以至于他换了既定的庶妹,指定了她改嫁进了侯府。

    族人都盼着她嫁过来,能将崔则明教养成文韬武略的英才,好承袭侯府的爵位,可她偏不遂了他们的愿,反倒要将他逼成人人憎恨的疯批。

    她忘不了小娘临死前干涸枯竭的那双眼睛,她害不了嫡母更害不了嫡姐,那就让活着的崔则明替她们血债血偿。

    尤氏渐渐地染红了眼眸。

    她从冷硬的青砖上起身,拂去了佟嬷嬷搀扶的手,大步地朝屋外走去。

    王嬷嬷苟延残喘地趴在长条凳上,用尽力气地向上抬了头,隔着泪眼,望着尤氏缓缓地行到跟前。

    她听见了屋里的说话声,自知难逃一死,气若游丝地道:

    “老奴怕是以后都不能伺候夫人了,夫人在府邸……定要好好地……”

    尤氏握住了那只老树枯皮的手,徐徐地蹲下身,定定地瞧着她说:

    “明儿一早乳母就疯了,从抬出府邸到家去的路上,逢人就说大爷要杀了你,乳母越是疯癫,越是没人敢动你,这事可记着了?”

    王嬷嬷在那双隐忍含泪的水眸里,看到了逼她活下去的执念。

    她死死地攒住了尤氏的手,郑重地道,“夫人放心,老奴再不会令夫人失望。”

    夜雾长空下,后园尽是蓊郁的暗影。

    椿萱提着一盏半新不旧的纱灯,款款地走在前头引路。

    云笈跟着那晃悠悠的灯火回到了清晖院。

    她拾裙跨进门槛,见那半明半暗的灯火突然定止不动,拉长出一道修挺的黑影,蛮横地立在了她的身前。

    崔则明骤然停在长阶上,回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夫人有什么话,尽可以说出来。”

    云笈罔知所措地看着他,就见他朝外挥了手,霍羲疾步走回去,哐哐两下地关上了身后的院门。

    前院落了个幽幽冷寂。

    崔则明格外宽宏地朝她施了恩,“这里没有外人,夫人大可放心地说出来,这回又有什么事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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