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3章 遗志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云笈将那册方志放到他手上,扶着梯子缓缓而下,站在与他齐高的位子上,款款而笑说:

    “把爹爹的藏书都给我从架子上移下来。”

    “听姐的。”

    顾矜昱来年即将参加礼部主持的春闱会试,而今在白麓书院念书,功课不可谓不繁重。

    得知云笈归宁的消息后,他连夜向山长告假,策马疾驰地赶回了府上,就为了看看长姐过得如何。

    可他真的见到了人,满腹的关切又不知如何问出口,只好站在木梯上,将她想要的经史古籍取下来,一册册地传到她手上。

    云笈见他眉目间拢着浓稠不散的愁绪,想来他应试在即,心里包袱过重,不经温婉地开解他说:

    “未及弱冠便入了春闱的书生本就不多,你且去试试,中举自是再好不过的事,便是中不了举,以后再考便是。”

    “长姐放心,此次春闱我定会中举。”

    顾矜昱听不得这样的丧气话,向来矜骄持重的他,也断然容不了自己在考场上如此失意。

    “何况爹爹当年十七岁便一举中第,还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我不论如何都会中举,绝不会让顾家蒙羞。”

    “爹爹是爹爹,你是你,为何非得要和爹爹比?”

    “我又没说要当探花郎,只是中个进士而已,看把长姐急的,好似背负了一座大山时时要压垮我。”

    “区区探花如何入得了你的眼,依我看,至少也得是状元加身,方能令你称心如意。”

    “长姐,那就借你吉言了。”

    顾矜昱爽利地应了下来。

    云笈怕他的心绪绷得太紧,试着给了松松弦道:

    “爹爹的藏书落满了尘灰,你是有多久没看过他的书了?”

    “不看了。”

    “经义典籍是科考的重中之重,在会试时固然紧要,可史学是策问的根基,闲暇之余,你不妨多看看爹爹的手札,里头的佚闻颇为有趣,兴许你会豁然许多。”

    “长姐,今后入仕,我不作史官。”

    顾矜昱从木梯下来,紧绷的神色里,是独属于少年郎的偏执与孤勇。

    “你到底在说什么?”

    云笈满目痛心地看着他,恨其不争,眸眼里泛出了涔涔泪意:

    “顾家世代修史,祖父和父亲皆因秉笔直书而死,阿昱,你要让祖宗传下来的这份家业继承不下去,葬送在你这个嫡长孙的手里?”

    “长姐——”

    顾矜昱极力克制着胸膛里的愤慨,悲怆地说,“自二叔亲手烧毁先帝的起居录,活着从宫里出来后,顾家修史的气节就断了。”

    “没有折节。”

    “长姐,在我这里折了。”

    顾矜昱用长指狠狠地戳着心窝,眼里隐忍的委屈尽数压了下去:

    “我不是在责怪二叔,反而私心里还奢望二叔能活着出宫,可我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再去作史官。”

    云笈知他向来自恃清高,可她当初那么做也是无奈之举,从未想过会在这事上折辱了他。

    “阿昱,二叔烧毁的只是起居录,他没有烧毁那段历史。”

    “不重要了。”

    顾矜昱心意已决,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里,他已然做出了抉择:

    “青史留名是给后人看的,而我只要顾家高门鼎贵,再不是京中权阀可以随意耻笑的门第。”

    这些年他看着二叔在朝堂上受尽排挤,看着长姐被一纸赐婚嫁给了疯批权臣,看着婶娘为着阖府的生计捉襟见肘,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受够了这样的无能为力。

    现世如此艰难,所谓的顾家清名不要也罢。

    他要一步步地往上走,走到文官的至高位上。

    “长姐,崔则明待你可好?”

    “……好……”

    云笈竭力地想要说服他,奈何在那质疑的目光里,甫一开口,底气就泄了个光。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顾矜昱缓缓地走到她跟前,用着只有俩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郑重地向她允诺道:

    “待我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长姐要是想和离,我便去崔家接你回门。”

    云笈听了这话,如何还能怨怼于他。

    他不过是为了挑起整个顾家的重担,踽踽地往前行,不得不舍弃史官的清名罢了。

    归去那日,霍羲在前院备好了马车,等候许久都不见夫人出门,反而等来了粗使婆子抬出的一箱箱经史子集。

    他踌躇地上前问道,“抬这些书回去做什么?”

    椿萱没好气地说了他道,“夫人的事,你最好别问。”

    霍羲只担心回府后没法子跟将军交差,不得不打听清楚,“夫人带这么多书回清晖院,打算放哪儿?”

    椿萱一时被他给问住了,杏眼里袒露出澄澈的迷茫。

    他们双双想到了院里唯一的外书房。

    霍羲好心地提醒了她,“可千万别是将军的外书房,你该知道的,神仙打架,遭殃的可都是底下的凡人。”

    椿萱又如何舍得夫人在大爷的眼皮底下受气。

    “放心,这些书自有归处,怎么着都进不了大爷的外书房。”

    云笈临行之前,见到了久未谋面的顾怀璋。

    她听顾二夫人无意间提及,二叔不知在宫里经历了什么,自打那次回府后,时常梦魇缠身,整个人瘦削下去了不说,还常常一个人呆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大半日,一句话也不说。

    “二叔安好。”

    “嗯。”

    顾怀璋微微颔首,便再没了话说。

    云笈只一眼便看穿了他隐忍的苦楚,清傲如顾矜昱都过不了心底的那道坎,更别说秉性刚直的二叔了。

    他是为了整个顾府,才会苟全性命地活下来。

    “有句话藏了许久,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问二叔。”

    云笈望着被风霜摧残得两鬓斑白的顾怀璋,缓了声道,“我和阿昱,到底谁更像父亲多一些?”

    顾怀璋几乎脱口而出地道,“笈儿更有乃父之风。”

    云笈避过了他的目光,低头得逞地笑了。

    “爹爹从不嫌弃我是女儿身,自记事起,便带着我巡游淮河一带的诸多郡县,览名胜古迹,访历史遗事,察社会风貌。”

    顾怀璋一时听得出神,不妨她话锋一转,温情脉脉地道:

    “没人比我更了解父亲,便是他还活着,经了宫中的那场政变,为了保全史实,亦会像二叔一样负重地活下来。”

    好似一把温柔刀,直切要害。

    顾怀璋那双浑浊的双目里浅浅地泛出了湿意。

    他从小就比不得大哥出类拔萃,经了那事后,此生更是不能与大哥比肩,可笈儿却说,他做出了和大哥一样的选择。

    云笈福身行了礼,辞别顾怀璋后,转身上了身后的马车。

    霍羲策马开道,一路护着马车回到了府邸。

    云笈吩咐椿萱留下来安置车厢里的典籍,带着花朝回了趟后院。

    装书搬箱耽搁了些许时间,回到府邸时就晚了。

    她一心想着速速更衣,急着赶到明和堂去给侯夫人请安,脚下生风地转过游廊,看到立在正房门外的池映后,将将地停下了步子。

    池映欠身行了礼,直言禀道:“大爷昨儿夜里进宫赴宴,宿醉归来后,便在正房里歇下了。”

    云笈暗道这厮的还真是喝得烂醉如泥,连自个儿睡在哪个屋里都摸不清了。

    “大爷还没醒来?”

    “没醒。”

    “那你还站着作甚,还不进去请?”

    云笈前世见识过崔则明被扰了清梦后的暴戾,轻易不敢惹,忽而想起上回池映故意拦了她的门,以牙还牙地说:

    “大爷的屋别人进不得,向来只你进得去,切记进门后通传一声,就说日上三竿,大爷该起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