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掌柜被怼得面色全无,他极力地辩驳道:
“碾米铺急着开张做生意,小的要赶工催进度,手头上有什么木材石料,一律将就地先用着,待寻到好的榆木青石再给换上去,大夫人委实冤枉小的了。”
“那我再问问何掌柜,连接轮轴与辐条的铁箍,为何用的是熟铁?”
云笈幼时跟随父亲在淮水一带出游,什么水车涡轮没有见过。
他是不是在实诚做事,她只消一眼便看了出来。
“为何不用铸铁连接轮轴?”
何掌柜畏缩地往后退,一时不再言语。
云笈再不顾及他的脸面,声势逼人地道:
“是铁匠铺锻造不出耐腐蚀的生铁么,还是何掌柜想要一次次地更换涡轮石磨,从中分得几许薄利?”
“大夫人,小的不知工事,委实是被工匠给坑惨了,小的实属冤枉。”
何掌柜在行人往来的长街上大声地喊冤。
李修己轻轻一抬手,立时有两名侍卫站出来,将何掌柜给拖了下去。
花朝上前两步请罪道:“奴婢监管不利,用人失察,犯下如此大错,还请夫人重罚。”
“我没指望你一出来做事,就能独挡一面。”
云笈没有半分责怪她。
“何掌柜就是欺负你只会看图纸,才会明目张胆地在你的眼皮底下动手脚,以后不能偏听偏信,多去石料坊铁匠铺走走问问,他便骗不了你。”
“奴婢受教了。”
花朝一而再地犯下错事,好在有夫人在后面给她兜着底,她才敢放手去做事。
云笈望向了被铁板阻断水流的河渠,目光落在了那筑起半人高的水闸上。
“花朝,工匠可以慢慢找,不过这回得你拿着图纸亲自去找,来几个侍卫,先把这个水闸给我砸了。”
“夫人,这水闸……怎么就不能用了?”
“何掌柜做事偷工减料,他做的水闸谁敢用?”
云笈一语成谶。
李修己带着几个侍卫凿开了石头筑成的水闸,一眼就看到了地基槽上的碎石灰浆。
“大夫人,何掌柜不但筑虚脚,还在糯米灰浆上掺了假,水闸才会一击即溃。”
“我反悔了。”
云笈之前念在旧情上,只想把何掌柜打发了事。
如今他将事情做绝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必再给他留一丝情面,“将何掌柜送官。”
李修己拱手应道,“是,大夫人。”
云笈乘车回到了府邸,已有老管事求到了崔则明的面前。
她被请到了外书房问话,见到了孔嬷嬷跟她叨念过的周大管事。
崔则明手底下有十来间铺子,都是由周大管事亲自在打理。
周大管事时不时地会来清晖院报账,不过只在外院逗留,云笈之前从未见过他。
只因筑水闸一事太过于繁琐,椿萱一个人操持不过来,孔嬷嬷便向周大管事借了人,而后就出了这样的岔子。
周大管事恭顺地见了礼道:“小的拜见大夫人。”
云笈在乌木椅上落了座,接过孔嬷嬷奉上的茶水,清浅地笑着:
“周大管事劳苦功高,为大爷操持着这么多间铺子,又常年在外四处奔波,委实辛苦了。”
“小的不敢。”
周大管事谦卑地说道:“这次派何掌柜去碾米铺监工,不成想他会如此偷工减料,是小的失职,还请大夫人见谅。”
“周大管事不必替何掌柜揽责。”
云笈定然要向何掌柜问罪,不然将来什么人都能欺压到她的头上。
“此次在汴河分支上修筑小水闸,我事先已在官府备了案,未曾想过何掌柜会在水闸里动手脚,倘若水闸溃堤淹没了两岸的商铺,伤及到无辜的百姓,我对此难辞其咎。”
“我已报官,将何掌柜遣送到了府衙问罪,孰是孰非,相信府尹大人自会做出公正的论断。”
崔则明坐在乌木椅上,目光幽幽地看着她说话,什么也没说。
周大管事见崔则明没有发话,一时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能去求大夫人。
“何掌柜在铺子里兢兢业业地干了十来年,未曾出过大错,这次不知怎的犯起了糊涂,干出了此等荒唐事,还请大夫人轻饶了他一回,免了他的牢狱之灾。”
“周大管事言重了。”
云笈给了他几许薄面,却依旧要将人惩治到底。
“好在此次筑虚脚之事发现得及时,何掌柜并未铸成大错,按律例笞打二十后便可释放出去,不用受牢狱之灾的苦,周大管事也该放心了。”
如此重举轻放,就是为了小惩大戒,让府邸的管事都不敢怠慢她的差事。
周大管事见大夫人言尽于此,再不好往下多说什么。
他正要躬身退出去,大夫人随口的一句话,就激得他浑身一凛。
“大爷的铺子里,是不是只有何掌柜一人品行不端?”
“大夫人放心,小的可以用性命担保,此事绝不会再发生。”
“不是不信任周大管事。”
云笈着重地说道,“而是为了证明所有管事的清白,才要自查。”
她偏过了头,恬柔地问了一声:“夫君意下如何?”
崔则明明知故问地说,“夫人打算如何自查?”
云笈迎着他的目光,粲然一笑道,“由我出面去查。”
他断然不会允许她去插手名下铺子的生意,更遑论让她去查底账了。
可她还是出言挑衅了他,谁让他手底下的掌柜如此猖狂,竟然欺压到了她的头上,这叫她如何能忍?
崔则明决然地说了一声“好”。
云笈目光空滞地看着他,朱唇嗫嚅了半晌,也只挤出了一句话。
“夫君真的要让我去查铺子的底账?”
她说出这话后,犹自满脸的不确信。
崔则明在周大管事欲言又止的眼神劝诫下,欣然地应道:“此事交给夫人去查办,我再放心不过。”
云笈从未在他的嘴里听到过这么动人的话。
她从前世起,就觊觎起了他每月铺子进账的白花花的银子。
而今经手了他的底账,以后每月替他查账就成了名正言顺的事情。
她施施然地起身,朝他谢了礼道,“夫君放心,我定会好好地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