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园到了盛花期,满院殿春芳菲,金蕊攒心,堪称侯府的一大奇景。
每到此时,尤氏都会举办赏花宴,邀请官家夫人们到府上作客。
恰逢崔骊珠及笄,又正是议亲的年纪,此次的赏花宴较之以往办得尤为隆重。
灶房三日备菜做春宴,拜帖提前十日送抵世家府邸,阖府的丫鬟婆子更是被叫到了芍园听候差遣。
唯独清晖院被刻意地隔绝在外。
云笈是从椿萱口中,得知了府邸要举办赏花宴的事情。
“侯夫人全然不将大夫人放在眼里,府邸举办赏花宴这么大的事情,不派丫鬟过来传话也就罢了,还勒令府邸下人们不得对清晖院走漏一点风声。”
椿萱愤懑不已地说,“要不是奴婢听到芍园里好生热闹,偷摸地溜进去察看情况,只怕是大夫人还被蒙在鼓里。”
“夫人不晓得下人们的嘴瞒得有多严。”
夕葵咽不下这口气,紧接着站出来怨怪道:
“就在前两日,奴婢瞧见粗使婆子抬着满满两筐河鱼进府邸,还特意上前问了府邸是不是要摆宴席,粗使婆子连连摇头,只说是腌咸鱼,亏奴婢还信了她的话!”
“都在一个府邸东西院的住着,侯夫人作为堂堂的当家主母,刻意欺瞒大夫人至此,也恁地小家子气了。”
椿萱此话一出,夕葵连忙火上浇油地帮腔道:
“真以为大夫人稀罕去赴芍园的赏花宴,眼下就是侯夫人亲自来请,大夫人都不会赏脸去看那劳什子芍药!”
云笈终于等到她们一唱一和地骂完,清浅地开了口:
“府邸举办的赏花宴,我去。”
椿萱和夕葵瞬间老实了起来,她们萎靡不振地埋着头,默默地往边上站去。
崔淑华一时没忍住,捂着嘴笑倒在了暖炕上。
花朝掀帘进来,狠厉地骂了俩人道:
“大老远地就听到你们在夫人的面前胡说八道,这些话要是让孔嬷嬷听到了,非得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奴婢知错了。”
椿萱领着夕葵双双低头认错,她们就是趁着孔嬷嬷不在府上,才敢如此胡言。
花朝喝斥了她们说,“罚抄三遍府规,下去。”
椿萱不敢不从,带着夕葵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花朝拿过提梁壶,给两位主子续上了茶水。
“大夫人就是太纵着椿萱和夕葵了,她们才会口无遮拦,什么浑话都往外说。”
“是这么个理儿,可我听着那些话还是很解气。”
云笈此话一出,崔淑华又没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她掩饰地问道:
“嫂嫂真的要赴侯夫人举办的赏花宴?”
“那是当然。”
云笈目色清明地看着她说,“侯夫人费尽心机地拦着不让我赴宴,我非但要去,还要带着二姑娘一起去,抢了崔骊珠的荣光。”
崔淑华当即意会了过来。
这是为崔骊珠举办的赏花宴,侯夫人拦着不让长嫂过去,其实是在拦着她赴宴,生怕她抢走了崔骊珠的姻缘。
虽说她是庶出,可如今她有大哥撑腰,又被长嫂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了。
不怪侯夫人对她如此提防。
赏花宴那日,云笈穿了身梅子青凤穿牡丹对襟褙子,发髻上插着金钗步摇,凤姿款款地走进了芍园。
崔淑华身上一袭月白兰花纹交领长裙,盘发上簪花锦簇,容辉明妍地跟着去赴了赏花宴。
云笈走到尤氏跟前,盈盈地见了礼道:“母亲,我和二姑娘来晚了。”
尤氏如此排挤她,私以为她咽不下这口气,兴许就不会来了。
不成想她非但来了,还把崔淑华也一并带了过来。
她看着崔淑华簪花的花容月貌,当真是要抢走崔骊珠的风头不可。
“二姑娘孝期未过就出来赴宴,成何体统?”
这话何其歹毒,将崔淑华困在了守孝里,逼得她三年不得赴宴议亲,生生错过官家夫人们的相看。
崔淑华莹白着脸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母亲错怪了二姑娘。”
云笈站出来为她解了围:
“二姑娘身上穿着素白长裙,盘发上簪着白牡丹,无时无刻不在缅怀着杜姨娘,便是此次赴宴,也是为了给杜姨娘葬上一捧生前喜爱的芍药。”
尤氏怨毒地看着她,刻薄地说:“二姑娘把此次的赏花宴当成什么了,这里岂是她能葬花的地方?”
“母亲又错怪了二姑娘。”
云笈激得她动了怒,再有理有据地指出她的不是,只为了活活地气死她。
“芍药也叫殿春花,是春末最后盛开的花卉,寓意着春留不住的哀伤,二姑娘是在借用满园盛绽的芍药,为杜姨娘做一场盛大的告别礼。”
她悲伤到不能自已地说,“只是此次离别和赏花宴撞在了一起,母亲才会对二姑娘误解得如此之深。”
一席话将崔淑华推到了至善至孝的境地里,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崔淑华用绣帕拭了拭眼角,哽着喉头道:
“华儿前来给姨娘葬花,还望母亲成全。”
尤氏见她们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如何敢不应。
她千不该万不该选在了芍园开赏花宴,让她们逮着芍药的寓意一番浑说,竟还扯出了几分理来。
“你寻个僻静地方悄悄地把花葬了,莫要惊动了官夫人,不然我唯你是问。”
“华儿谨记母亲教诲。”
崔淑华面上应承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不会被侯夫人赶出芍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