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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章 为我,还是为你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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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

    秦衔月换好衣裳从内室出来时,外间只燃着一盏孤灯。

    昏黄的烛火将一切都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也让那个坐在窗边小桌前的身影,显得格外安静。谢觐渊一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撑着额角,阖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竟是睡着了。

    白日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纷繁复杂的案卷、那些需要他定夺的琐事,此刻都被隔绝在这扇门外。他难得有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眉眼舒展,睫羽低垂,唇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敛去了,露出几分从未示人的、近乎脆弱的倦意。

    秦衔月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挪到他身侧。

    她低头看着他。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勾勒出那张过分俊俏妖冶的脸。她画过这张脸不知多少遍了——坐着的,站着的,看书的,批奏折的,倚在榻上慵懒含笑的。她以为自己早已熟悉每一根线条、每一处光影。

    可此刻他睡着了。

    那样安静,那样放松,她才发现,醒着时那个总是游刃有余、叫人看不透的太子殿下,原来也会有这样柔软的时刻。

    他的睫毛真长。

    她想。

    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

    明明有那么多公务处理不完,却非要亲自带她来踏青;

    明明可以让她在县衙后堂等着,却寸步不离地守在牢房外;

    明明可以让萧凛护送她回去,却非要亲自等她换好衣裳...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笑意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便如春雪消融。

    她忽然想起更早的时候——他说起“女为悦己者容”时的神情,指尖替她拂去颊边尘土,动作那样自然,那样熟稔,仿佛本就该如此亲近。

    他自然是只把她当作妹妹的。

    正因为是妹妹,才可以这般毫无顾忌地靠近,不必避嫌,不必拘礼,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她好。

    可她呢?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一团,像被风刮散的墨迹。

    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过往,失去了所有能证明“我是谁”的凭据。

    醒来时,脑海是一片空白,是他给了她名字,给了她身份,给了她一处可以栖身的屋檐。

    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移栽到陌生环境里的植物,四周皆是异乡的风与土,她身边唯一可依靠和信赖的,便是他。

    那些明目张胆的偏爱,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不同于任何人的柔软....

    让她心里,渐渐生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也不敢说清的东西。

    比依赖更深,比感激更烫,比妹妹对兄长的亲近……多了一点什么。

    她知道不该。

    他早晚会娶妻的。

    那个人她已经见过了,是苏清辞,他的救命恩人,他记挂了这么多年的人。

    那女子生得那样好看,那样端庄,举止谈吐那样得体,站在他身侧,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自己已经获得了他前半生最多的宠爱和偏疼,是最应该成全和祝福他的人。

    又如何能那么龌龊,想要把阿兄据为己有呢?

    思绪纷乱如麻,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回心底。

    她伸出手,想要轻轻摇醒他。

    可指尖刚触到他搭在桌沿的手腕,却不小心碰到了那串他从不离身的佛珠。

    下一瞬,手腕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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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觐渊倏然睁眼,那双凤眸里尚带着初醒的迷蒙,却已本能地攥紧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忍不住轻呼出声:

    “阿兄,是我!”

    待看清眼前的人,谢觐渊那眼底的警惕才如潮水般褪去。

    他松开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换好了?怎么不叫醒孤。”

    秦衔月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攥过的手腕,那里已经开始泛红。

    可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他腕间那串佛珠上。

    烛火下,那串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串珠子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他从不离身,为什么方才她只是轻轻一碰,他便惊醒如斯。

    “阿兄这么看重这串佛珠,”她轻声问,“想来是极贵重的法器吧?”

    谢觐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瞥,默然不语。

    秦衔月再道:“东宫并未设佛堂,阿兄素日里,都去何处进香礼佛呢?”

    她抬眼望他,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却照不穿那深处的暗影。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陪阿兄一起去,为兄祈福。”

    谢觐渊没有回答,想起方才施淳带来的消息。

    当年江东水师混战,波及攸宁县,致使县中户籍散佚不全。

    户籍官仅凭画像,根本无法断定哪一位才是真正的秦小姐,更无从分辨,曾在乱军和洪水之中救下太子的是谁。

    此事,还需再行走访查证。

    “阿兄。”

    秦衔月的轻唤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谢觐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淡,却依旧柔和。

    “总有机会的。”他说,“到时候一定带你去,给你讲这串佛珠的来历。”

    秦衔月知他此刻不愿深谈,便乖顺地应了一声,垂下眼帘。

    可思绪却随着烛火摇曳,渐渐飘向了远方。

    大约人人都有一件带着来历的物件。

    只有她,到现在为止,孑然一身...

    翌日,秦衔月与谢觐渊向王县丞、王晨卿及二顺辞行,登车返京。

    车驾才出城郭,行至半途,镇察司便遣人快马加鞭来报,称有棘手案件,需殿下即刻定夺。

    谢觐渊细问案情,略一沉吟,道

    “暂且不回宫,转道往州县处置。”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秦衔月。

    “此案或需你帮忙画像。”

    秦衔月想也不想便答。

    “只要能帮上阿兄,无论何事,我都肯做。”

    谢觐渊闻言,目光落在她明亮的瞳仁上。

    沉默了半晌,才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如此尽心尽力,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了你的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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