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缓步踏入小院,入目依旧是一派喜气洋洋的布置。
红绸绕廊,灯笼高挂,处处透着大婚将近的喜庆气息。
院里的仆妇们皆已换上簇新的绯红喜服,眉眼间皆是温和笑意,见她归来,齐齐敛衽躬身行礼。
“见过姑娘。”
宝香跟在一旁,也随着众人福身,眼底带着几分俏皮与不舍,轻声笑道。
“这怕是最后一次,这般唤您小姐了。明日一过,便是尊贵的太子妃娘娘了。”
连日周旋礼仪、核对大典流程,冗杂琐事缠身,早已让秦衔月身心倦怠,几分昏沉晕眩。
直到此刻听了宝香这句打趣,心底才骤然一怔,真切生出即将大婚的实感。
她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免礼,语声温和诚挚。
“大家不必多礼。我与诸位相处时日虽不算长久,但在我心里,你们早已如同娘家人一般。
此番入东宫,不便将所有人一同带去,这小院也需有人留守照料。
留下值守之人依旧照常当差,余下不便随行的,我已备下银两,尽数均分给大家。
只盼往后依旧各司其职,安稳度日便可。”
一众仆妇下人闻言,无不感念她宽厚体恤,纷纷屈膝谢恩,满心暖意地躬身退了下去。
秦衔月移步走入卧房,屋内早已布置妥当。
门窗梁柱皆贴满描金喜字,案上红烛高挑,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红旖旎。
她静静立在喜烛光影里,望着满室红韵,不由思绪飘远。
想起幼时寄身侯府,步步隐忍退让,看人脸色度日;
想起被魏氏母女处处算计、构陷折辱,孤苦无依,无人可依;
想起远赴边关九死一生,沙场奔波辗转,只为求一份安稳立身。
曾以为自己此生大抵只能孤孑一生,浮沉乱世,从不敢奢望这般红妆十里、凤冠加身的圆满。
可如今,自己已是圣上亲封的郡主。
大婚也近在眼前。
过往那些颠沛委屈、冷暖辛酸,仿佛都已是前尘旧梦。
一梦浮沉,转眼便要披上嫁衣,步入另一种人生,恍惚间只觉如梦似幻,万般不真切。
宝香见她伫立怔神,神色怅然,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柔声开口。
“小姐,可要再试一回明日的喜服,看看合不合身?”
秦衔月缓缓抬眸,只见身后一排婢子捧着描金托盘静静立着。
盘中大红嫁衣、鎏金凤冠、玲珑珠钗、整套头面首饰一应俱全,华贵雅致,规制俨然。
这些物件早前在东宫时,她便已会同礼官逐一敲定。
嫁衣尺寸也反复修整过,早已妥帖合身。
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倦怠。
“先放着吧。明日大婚诸事繁杂,你们也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婢子们依言将托盘妥置一旁,敛声退出门外。
屋内只剩二人,宝香又捧着一方喜帕上前,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小姐,这喜帕早前绣纹稍有疏漏,已让绣娘连夜返工重绣,今日才送回来。
您细细瞧瞧,可有哪里不妥,还来得及修补。”
秦衔月伸手接过喜帕。
触手质地柔滑,锦缎色泽明艳正红。
上面鸾凤和鸣、缠枝莲纹绣得细密工整,针脚浑然天成,金线银线交织点缀,流光暗敛。
纹样繁复却不显冗杂,精致华贵,煞是好看。
可不知为何,盯着喜帕上的绣纹看了片刻,她只忽然觉得头脑阵阵发懵,眼前景物渐渐朦胧,整个人莫名有些沉乏无力。
她久久伫立,沉默不言。
宝香察觉她神色不对,眼底茫然呆滞,不由轻声试探。
“小姐?您怎么了?”
秦衔月缓缓回神,目光却有些空茫木然。
她默默将喜帕递还给宝香,语声淡淡的,带着一丝恍惚。
“无碍,绣得很好,没有任何疏漏。你也下去歇息吧。”
——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喜娘便带着几分急切与喜庆,轻手轻脚推开卧房房门。
“姑娘,快些起身梳妆打扮喽——太子殿下的仪仗说话就要到了,可不能误了吉时!”
宝香连忙应声,同早已等候在外的四个陪嫁丫鬟一同入内,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为秦衔月行出阁之礼。
洗铅、开面、上妆、穿衣...
待一切装束妥当,秦衔月站在菱花镜前。
镜中人眉目如画,肤色胜雪,嫁衣如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海棠,艳而不妖,华而不俗。
与往日素淡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宝香在一旁看得眼眶都红了。
“小姐今日真好看。”
秦衔月未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鼓乐声与迎亲队伍的欢腾声。
宝香心头一急,连忙取过盖头,轻轻盖在秦衔月头上,柔声叮嘱。
“小姐,太子殿下到了,咱们该出去了。”
此时的小院之外,早已被围观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先前顾昭云和魏氏在东宫门前大闹一场的事,早已传遍云京城。
众人皆知这位准太子妃出身孤寒,曾是定北侯府的养女。
如今却能得太子倾心、以太子妃之礼迎娶。
一时之间,好奇之人纷纷前来凑热闹,想瞧瞧这位“传奇女子”的模样。
细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带着几分好奇与揣测:
“早前就听说太子殿下对这位新妇格外偏爱,连册封郡主都是破格恩典,没想到今日身为皇族储君,竟亲自登门迎亲,这般殊荣,真是羡煞旁人啊!”
“那可不是嘛!我还听人说,这位新妇原本是定北侯府的养女,后来才查清身份。
之前侯府的夫人和小姐,还去东宫门前大闹过一场,说她忘恩负义呢!”
“说起来顾世子也是可怜,与这位新妇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如今养女嫁作太子妃,他心里怕是不好受吧,想想都让人唏嘘。”
“这么一说,殿下这算不算横刀夺爱啊?毕竟是顾世子从小护着的人……”
“哎哟!可不敢胡说这话!若是被东宫的人听去,或是传进圣上耳朵里,那可是要治罪的!”
围观人等正议论纷纷,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谢觐渊一身大红喜服,身骑高头骏马,出现在视野当中。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喜服映得如火如荼,衬得他眉目间少了平日的疏离慵懒,多了几分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
周身的矜贵威仪,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