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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菜撤下去之后，服务员端上了果盘和茶水。孙雅茹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桌上的账单结了账，像是这种场合她已经习惯了。周母在旁边客气了两句，说让雅茹破费了，孙雅茹笑了笑，说阿姨您别跟我客气。

    几个人出了包间。走廊里的灯光从雕花木窗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孙雅茹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林晓扶着周敏走在她后面，周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找平衡。周母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打包的餐盒，是周敏让她打包的，说晚上饿了可以吃。

    出了餐厅大门，胡同里很安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主路上的车灯把天际映成一片昏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人脸上发紧。孙雅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胡同口的那辆黑色SUV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几个人走到车旁边。孙雅茹拉开后座的门，周敏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周母坐在她旁边。孙雅茹发动车子，打开车灯，两束白光切开前方的暮色，照在青灰色的砖墙上。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汇入主路的车流。上京的晚高峰还没有完全过去，路上的车不少，但比起白天已经顺畅了许多。孙雅茹开得不快，方向盘在手里转得很稳，像是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车里很安静，收音机没开，谁都没说话。周敏靠在后座上，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周母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和已经开始亮起来的路灯上。林晓看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车子在四合院门口停下。孙雅茹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林晓。

    “表哥，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林晓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她。

    “雅茹，等等。”

    孙雅茹松开手刹，看着他。车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带着一丝探询。

    林晓说：“你给老爷子约一下吧。见个面。”

    孙雅茹愣了一下。她看着林晓，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检测报告确认了？”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

    林晓点点头。“对。”

    孙雅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晓。

    “好。我通知爷爷。”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车门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很响。她穿着那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车头前面，背对着林晓，站在那儿。

    她走了大概三四步，离车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声音不被轻易听见，但又没有远到让人觉得她在刻意回避。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用另一只手拢了拢头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出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她看着那个名字，食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孙雅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胡同里太安静，林晓还是断断续续地听见了一些。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爷爷，是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孙雅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她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对，他亲口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的声音大了一些，林晓听见一个苍老的男声，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很激动，像是在问什么重要的事情。孙雅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像是那边的声音太大，震到她的耳朵了。她等了几秒，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确定了。他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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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孙雅茹点了点头，像是那边能看见她似的。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变得更红了，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明天。明天早上我带他过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孙雅茹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您别激动，注意身体。”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孙雅茹说：“好，挂了。”

    她放下手机，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转身。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已经黑了，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用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走回来。她的脸上带着笑，那个笑是压着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却有一点水光，在暮色的光线里闪着光。她走回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爷爷让咱们明天过去。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跟刚才打电话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晓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孙雅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发动车子，挂上档，缓缓驶出巷子。后视镜里，她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尾灯在胡同拐角处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林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胡同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天空从灰蓝变成深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胡同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跟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交织在一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吹得他衣角翻动。他把外套裹了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推开院门。

    院子里亮着灯。假山上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在灯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锦鲤在水池里悠闲地游着，红的白的，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石榴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在灯光下，那些鼓起的芽苞看得更清楚了，像是随时都会撑破表皮，吐出第一抹绿色。周母和周敏已经进了屋。

    林晓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进屋。他看着那些锦鲤，看着那些光影，看着那棵即将发芽的石榴树，站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也许是在想明天的事，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不想动。他想起欧阳震平的脸，想起那个满头银发、不怒自威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屋里。

    周母已经把打包的餐盒打开了，几样点心装在盘子里，摆在茶几上。她给周敏倒了杯热水，给自已倒了杯茶，也给林晓倒了一杯。周敏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脸被灯光照得柔和。

    林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周敏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厨房里水龙头偶尔滴水的声响。阳光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橘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温暖而安静。

    周母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他们对面。她看了一眼林晓，又看了一眼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院子里那盏孤零零的灯，看着灯光下摇晃的竹影。明天早上，雅茹会来接他。

    他放下茶杯，握着周敏的手。她的手心很暖，指尖微微发凉。他握紧了一些，周敏也回握了他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林晓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上窗帘。他转过身，看着周敏。

    “明天早点起。”

    周敏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