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拎着药箱子从屋里出来,蹲在石板边上,把那人的衣裳剪开。
油灯挂在檐下,火苗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光影也跟着晃。赵铁柱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丫头,掌灯。”
樊长玉把油灯摘下来,凑近了照着。
赵铁柱用剪子把那人肩上的衣裳挑开,露出底下的伤口——一道刀伤,从肩胛骨斜劈下来,深可见骨,肉都往外翻着,边上已经开始发白。
“这是刀伤。”赵铁柱说。
“我知道。”樊长玉举着灯。
赵铁柱又剪开背上的衣裳。两个血窟窿,周围肿得老高,箭头还嵌在肉里,只露着半截折断的箭杆。
“这是箭伤。”赵铁柱说。
“我也看见了。”
赵铁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剪。肋下、小臂、后背——一处一处伤口露出来,刀伤箭伤,大大小小,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等他把那人的上身都露出来,樊长玉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的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
新伤叠着旧伤,刀疤摞着箭疤,密密麻麻,像是一张画坏了的宣纸。
赵铁柱盯着那些伤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按了按那人肋下的一道旧疤。
“这是枪伤。”他说,“枪头从这儿扎进去,能活下来,命大。”
他又指了指肩胛骨上一道发白的旧痕:“这是刀伤,比这道新的浅,但位置一样——是同一个人砍的。”
樊长玉愣了愣:“这能看出来?”
“能。”赵铁柱说,“砍人的手法一样,刀口走向一样,连下刀的力道都一样。这人被同一个人砍过两次。”
樊长玉不说话了。
赵铁柱又翻看那几处箭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他把剪子一放,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丫头,这人你从哪儿捡的?”
“东山头,山崖底下。”
“他身边还有什么?”
“断箭,剑,还有个包袱。”樊长玉指了指墙角,“我都拿回来了。”
赵铁柱走过去,蹲下翻了翻那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块干粮,一个小瓷瓶。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变了。
“金疮药。”他说,“军中的。”
樊长玉心里咯噔一下。
赵铁柱又捡起那把剑,就着灯光细看。剑身狭长,剑锷上刻着花纹,剑柄上缠着的绳子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军中所用的制式长剑。”赵铁柱说,“但这种花纹,是校尉以上才能佩的。”
他把剑放下,走到石板边上,蹲下身,拨开那人后脑勺的头发——那里有一道口子,是摔下崖的时候磕的。
“这伤不轻。”他说,“能不能醒过来,看造化。”
樊长玉站在旁边,举着灯,没吭声。
赵铁柱抬起头,盯着她:“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这是当兵的。”赵铁柱说,“而且不是普通当兵的。这些伤——刀伤箭伤,都是战场上打的。他杀过人,也被人杀过。”
樊长玉抿了抿嘴。
“他身上这些旧伤,有些至少有三五年了。”赵铁柱继续说,“也就是说,他从十几岁就开始上战场。”
樊长玉还是没说话。
“这人惹的麻烦不小。”赵铁柱站起身来,看着樊长玉,“追杀他的人,八成也是当兵的。你救了他,就是惹祸上身。”
樊长玉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人苍白的脸。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毫无血色,像是做噩梦。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忘不掉他睁眼那一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清她脸的瞬间,亮得惊人。
“我知道。”她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知道你还救?”
樊长玉抬起头:“人还没死。”
赵铁柱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德行。”
他蹲下身,开始清理伤口。
“搭把手。”他说,“先把箭头挖出来。”
樊长玉把灯搁在旁边的石墩上,蹲下来帮忙。赵铁柱用剪子把伤口周围的烂肉剪掉,樊长玉按住那人不让他乱动。
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按住!”赵铁柱说。
樊长玉咬着牙,把那人死死按在石板上。
赵铁柱用镊子探进伤口,夹住箭头,一使劲——箭头拔出来了,一股黑血跟着涌出来。
那人闷哼一声,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樊长玉吓得手一抖:“他——”
“没事。”赵铁柱头也不抬,“晕过去了。晕了好,省得受罪。”
他把箭头扔到一边,开始处理下一个。
两个箭头都挖出来,赵铁柱已经满头大汗。他喘了口气,又开始清洗那些刀伤。
“这药烈。”他拿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撒上去疼得要命,但他晕着,正好。”
白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那人的身体猛地一抽,又没了动静。
樊长玉看着那一道道翻着白肉的伤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旧疤,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才十八岁,这辈子见过最惨的事,就是爹去边关那年,邻居家的儿子战死,抬回来一口薄皮棺材。
她没见过这些。
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能有这么多伤。
“赵大叔,”她忽然开口,“您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赵铁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些追杀他的人。”樊长玉说,“要是他是坏人,被好人追,那我救了他,不就是帮坏人吗?”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上药。
“我不知道他是好人坏人。”他说,“我只知道,他要是坏人,不会让人砍成这样还往山下爬。”
“往山下爬?”
“你看那些伤。”赵铁柱指着那人的背,“这两箭是从背后射来的。也就是说,他是在逃跑的时候被人射中的。他跳下山涧,顺水漂了一段,爬上岸,又往山下爬——他是想往有人烟的地方跑。”
樊长玉愣了愣。
“想活命的人,不一定是坏人。”赵铁柱说,“但也可能是。”
他把最后一处伤口上完药,站起身来,捶了捶腰。
“行了,命是保住了。”他说,“能不能醒过来,看他自已。”
樊长玉看着地上那人——他浑身缠满了布条,像是半个木乃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那现在……”她问。
“抬进屋去。”赵铁柱说,“让他躺着。夜里要是发烧,就麻烦了。”
两人把那人抬进屋,放到床上。赵铁柱给他盖上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会儿还凉着。”他说,“夜里要是热起来,你就来叫我。”
樊长玉点点头。
赵铁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丫头,这人醒了,你想过怎么办吗?”
樊长玉愣了一下。
“他是被追杀的。”赵铁柱说,“追杀他的人要是找到这儿来,你怎么办?宁娘怎么办?”
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他醒了再说。”
赵铁柱叹了口气,掀开门帘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樊长玉和床上那个人。
油灯搁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那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樊长玉在床边坐下,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没有血污,这下看得清楚了——眉眼很深,鼻梁很高,下颌线凌厉得像刀裁的。就算是伤成这样,也能看出来,这人生得极好。
她忽然想起他睁眼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却在看清她的瞬间,亮得惊人。
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那人当然不会回答。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夜风吹得窗纸沙沙响。樊长玉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那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含糊,像是梦呓。
樊长玉凑过去听。
“……爹……娘……”
那人嘴唇动了动。
“……别丢下我……”
樊长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皱紧的眉头,看着他眼角渗出来的一滴泪。
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那滴泪。
“不丢。”她轻声说,“救都救了,丢什么丢。”
那人没再说话,眉头却好像舒展了一些。
樊长玉趴在床边,继续守着他。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鸡叫——快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