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笃——笃——笃——”
那声音沉稳有力,节奏均匀,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墙角的木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捻。窗户糊着高丽纸,日光透进来,在屋里洒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是哪儿?
他动了动,浑身上下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生生拆开又胡乱拼上。肩上的伤口,背上的伤口,肋下的伤口——每一处都在叫嚣。
他咬着牙,没出声。
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边。
有人趴在那里。
是个少女。
她趴在床沿上,脸侧向一边,睡得正沉。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一只手垫在脸下,另一只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指缝里还攥着一块帕子——半湿的,像是给他擦汗用的。
晨光照在她脸上,勾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做某个不太高兴的梦。脸颊上蹭了一道灰,不知道是在哪儿沾上的。
谢征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双眼睛。
在山崖底下,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这双眼睛出现在他面前——黑白分明,干干净净,像是山涧里的水。
他记得自已说了什么。
“救我……必有重谢。”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想到,她还真的救了。
谢征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上。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荆棘刮的,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想起昏迷中那模糊的感觉——有人把他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人给他擦洗,一遍一遍换额上的湿布;有人被他攥着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还有那个声音。
“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你可别死我背上,死了我可说不清。”
“不丢,救都救了,丢什么丢。”
谢征闭了闭眼。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从家里出事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逃,一直在躲,一直在杀人或者被人杀。那些日子,他见过最多的表情是恐惧、仇恨、贪婪——唯独没有这种。
这种什么都不图,就是单纯想救他的眼神。
他睁开眼,又看向那个少女。
她还睡着,呼吸绵长,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接着,那个“笃笃笃”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
谢征偏过头,看向窗户。
透过半透明的窗纸,他隐约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在走动。那个“笃笃”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是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他愣了愣。
猪肉铺?
他又看向床边那个少女。
她的袖子挽着,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油腥味,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肉末。
屠户?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忽然微微扬起。
他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王公贵族,沙场悍将,朝中权臣,市井无赖。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屠户家的少女,会从山崖底下把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背回来,守了三天三夜,还在梦里嘟囔着什么。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笑。
也许是笑这荒谬的境遇——堂堂武安侯,谢家军的少将军,如今躺在一间土坯房里,被一个屠户家的丫头救了。
也许是笑自已居然还活着。
也许是笑窗外那个“笃笃笃”的声音,实在太吵了。
“唔……”
床边的少女忽然动了一下。
谢征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樊长玉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向床上那人的额头——凉了没?烧退了没?
手刚伸出去,就僵在半空。
床上那人醒了。
他躺在那里,眼睛半阖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是稳的,胸口是起伏的——活生生的。
樊长玉愣了一瞬,然后“蹭”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踢翻。
“你醒了?!”
谢征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潭,却不像第一次那样凌厉,也不像第二次那样雾气蒙蒙——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醒了。”他哑着嗓子说。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起来。
“真醒了!”她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叫赵大叔——你等着——别动啊——”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出门去。
谢征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听着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喊声、还有那个“笃笃笃”的剁肉声,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那些日子,他听过的只有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他睡过乱葬岗,睡过破庙,睡过荒郊野外的树洞,每一次惊醒,第一反应都是拔剑。
可现在,他躺在一间土坯房里,窗纸透进来暖融融的日光,耳边是剁肉的“笃笃”声,鼻尖是淡淡的草药味和猪肉香。
还有那个少女的笑声。
“赵大叔!他醒了!你快来!”
谢征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吧。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间烟火了。
赵铁柱拎着药箱子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直奔床边。他把谢征上下检查了一遍,翻眼皮,探脉搏,看伤口,最后站起身来,捶了捶腰。
“命大。”他说,“烧退了,伤口也开始愈合了。接下来好好养着,别乱动,一个月就能下床。”
樊长玉在旁边听着,眼睛亮晶晶的:“那五两银子有着落了?”
赵铁柱瞪她一眼:“人还没好利索,就惦记着银子?”
樊长玉理直气壮:“诊费二两,药钱三两,说好的。”
谢征躺在床上,听着两人斗嘴,忽然开口:“银子……我会还的。”
樊长玉愣了一下,看向他。
那人躺在床上,脸色还白着,嘴唇还干着,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认真地看着她。
“救命之恩,”他说,“必有重谢。”
樊长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嘟囔道:“谢不谢的再说,先把伤养好。”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拎起药箱子:“行了,我走了。丫头,你盯着他,别让他乱动。”
“哎。”
赵铁柱掀开门帘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樊长玉站在床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已——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手上还沾着早上剁肉蹭上的油腥。
她想起这人第一次睁眼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却在看清她的瞬间,亮得惊人。
现在那双眼睛又在看她。
还是黑沉沉的,还是让人看不透。
“你饿不饿?”她忽然问。
谢征愣了一下。
“三天没吃东西了,应该饿了吧?”樊长玉说,“我去给你盛碗粥。赵大叔熬的,在灶上温着。”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出去了。
谢征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听着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还有那个一直没停的“笃笃笃”的剁肉声。
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
猪肉铺的生意正忙,“笃笃笃”的剁肉声一阵接一阵。
樊长玉端着一碗粥进来,在床边坐下。
“喝粥。”她把碗递过去,“能动吗?要不要我喂?”
谢征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用。”他伸出手,接过碗。
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樊长玉若无其事地缩回手,别开眼:“喝完了叫我,我再给你盛。”
谢征低头喝粥,没说话。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点盐,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的药材,带着淡淡的苦味。
他一口一口喝着,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
樊长玉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剁肉声。
“那是你家的肉铺?”谢征忽然问。
“嗯。”樊长玉点点头,“樊记肉铺,西固巷最老的铺子。”
“你一个人经营?”
“还有个妹妹,叫宁娘。”樊长玉说,“她十二了,聪明着呢,读书识字比我还强。”
谢征“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樊长玉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昏迷中喊的那几声“爹”“娘”“别丢下我”。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人醒了就行。
剩下的,以后慢慢问。
窗外的剁肉声还在响,“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在敲着某种安稳的节奏。
谢征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回去。
“多谢。”他说。
樊长玉接过碗,站起身:“谢什么谢,五两银子呢。”
谢征看着她,嘴角又微微扬起。
“好。”他说,“我记住了。五两银子。”
樊长玉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端着碗出去了。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我叫言征。”
樊长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人躺在床上,眼睛半阖着,日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层淡淡的光。
“言语的言,征战的征。”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