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县来了几个生面孔。
先是东市卖包子的老孙头发现的——那几个人在包子铺门口站了半晌，也不进来，就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老孙头问他们吃不吃包子，领头那人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吓得老孙头缩回铺子里半天没敢出来。
然后是城门口的老吴头。那几个人出城进城好几趟，每次经过都放慢脚步，往城门洞里贴的那些告示上看。老吴头多看了两眼，就被其中一人瞪了回来。
“不像是好人。”老吴头后来跟街坊说，“那眼神，跟狼似的。”
消息传到西固巷的时候，樊长玉正在肉铺里剁排骨。
“听说了吗？”刘婶拎着菜篮子凑过来，“县里来了几个人，到处打听事儿呢。”
樊长玉手上不停：“打听啥？”
“打听有没有人救过重伤的外乡人。”刘婶压低声音，“我男人在东市听说的，那几个人拿着画像，逢人就问——这几个月有没有人见过这个？”
樊长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画像？画的啥人？”
“没看见。”刘婶摇摇头，“听说画得可像了，跟真人似的。那几个人的口音也不像咱们这儿的，北边来的。”
樊长玉“哦”了一声，继续剁排骨。
刘婶又絮叨了几句，拎着菜篮子走了。
樊长玉把最后一根排骨剁完，放下刀，往巷子底看了一眼。
赵铁柱家的院子安安静静的，门帘垂着，看不见里头。
她擦了擦手，对旁边的樊宁说：“我去赵大叔家一趟，你看着铺子。”
樊宁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也没问。
樊长玉穿过巷子，推开赵铁柱家的院门。
谢征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账本，见她进来，抬起头：“怎么了？”
樊长玉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县里来了一伙人，拿着画像打听有没有人救过重伤的外乡人。”
谢征的眼神微微一凝。
“画像上的人是你？”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八成是。”
樊长玉盯着他：“追杀你的那些人？”
“嗯。”
“他们怎么知道你在青禾县？”
谢征想了想：“我跳崖那天，他们追到山涧边，看见血迹一路往下。可能以为我摔死了，下来找过，没找到尸体，就一路搜到县里来了。”
樊长玉咬了咬嘴唇：“那现在怎么办？”
谢征看着她，忽然问：“你不问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被追杀？”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问了有用吗？”
“……”
“你要是想说，早就说了。”樊长玉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办？”樊长玉说，“救都救了，总不能现在把你扔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从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街坊走过，都是熟面孔。
“那几个人现在在哪儿？”谢征问。
“不知道。”樊长玉说，“听说是东市那边晃悠。刘婶说他们拿着画像，逢人就问。”
谢征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得走。”
樊长玉猛地回头：“走？”
“他们迟早会找到这儿来。”谢征说，“我不能连累你们。”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嗤”地笑出声。
“你走？”她上下打量他，“你现在走两步都扶墙，走哪儿去？走出这条巷子就得晕，然后被人捡走，正好省了打听的功夫。”
谢征：“……”
“再说了。”樊长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们拿着画像打听，那就是还没找到。青禾县这么大，他们打听几天打听不着，自然就走了。”
谢征看着她：“你不怕？”
樊长玉想了想：“怕啥？”
“怕惹祸上身。”
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见死不救是孬种。”樊长玉说，“我救你的时候就想好了，惹祸上身就惹祸上身，反正不能当孬种。”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可这会儿，潭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爹……”他开口。
“当兵的。”樊长玉说，“在边关。”
谢征愣了一下。
边关。
他也是在边关长大的。
“你爹叫什么？”他问。
“樊大牛。”樊长玉说，“你认识？”
谢征摇摇头：“边关几十万大军，哪能都认识。”
樊长玉点点头，站起身：“行了，你好好躺着，我去赵大叔那儿一趟，跟他说一声。”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记住啊，你欠我五两银子。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尸体拿去喂狗，一文钱都收不回来。”
说完，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谢征靠在床头，盯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酸。
县丞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在这青禾县当了十几年父母官，别的本事没有，捞钱的本事一流。
那伙人找上门的时候，他正窝在衙门后堂喝茶。
领头那人把一张画像拍在他面前，又拍下一锭银子——足足二十两。
“找这个人。”那人说，“找到有重谢。”
钱县丞低头看了看画像，倒吸一口凉气。
画像上的人剑眉星目，生得极好，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这……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那人说，“你只管查，这几个月有没有人救过重伤的外乡人。”
钱县丞眼珠一转，把银子揣进袖子里：“明白，明白。下官这就去查。”
那伙人走后，钱县丞把师爷叫来，吩咐下去：暗中排查，最近有没有人家收留过生人。
师爷领命去了。
钱县丞坐在后堂，把那锭银子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两。
够他喝半年花酒了。
管他画上的是什么人，找到给银子就行。
至于找到之后会怎样——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消息传到西固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樊长玉正在收摊，忽然看见老周头鬼鬼祟祟地溜过来，压低声音说：“樊家丫头，我听说县丞在查最近有没有人家收留生人。”
樊长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查这个干啥？”
“不知道。”老周头摇摇头，“反正你小心点，你那个……你家那个赘婿，不是外地来的吗？”
樊长玉笑了笑：“他啊，都来大半年了，算什么生人。”
老周头点点头，走了。
樊长玉把摊子收完，拉着樊宁回了屋。
晚饭的时候，姐妹俩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樊宁收拾碗筷，樊长玉往赵铁柱家走去。
谢征见她进来，放下账本：“怎么了？”
“县丞也在查。”樊长玉说，“那伙人给了他银子，让他暗中排查最近有没有人家收留过生人。”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家肉铺开了多久了？”
“五年。”樊长玉说，“我爹走之前开的。”
“街坊们都认识你？”
“认识。西固巷的老人，看着我和宁娘长大的。”
谢征点点头，忽然说：“那你明天开始，就对外说我是你家的赘婿。”
樊长玉愣了一下：“啥？”
“赘婿。”谢征说，“从外地来投亲的穷书生，入赘到你家，已经来了大半年了。”
樊长玉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样，我就不是生人了。”谢征说，“县丞查起来，也有个说法。”
樊长玉想了想，忽然笑了。
“赘婿？”她上下打量他，“你这细皮嫩肉的，给人当赘婿倒是像。”
谢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权宜之计。”
“行吧。”樊长玉点点头，“赘婿就赘婿。反正你这几个月得在我家干活，赘婿也算个名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赘婿得干活，不能白吃饭。”
谢征：“……”
“明天开始，你帮我记账。”樊长玉说，“先熟悉熟悉账本，等你伤好了再干别的。”
说完，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谢征靠在床头，盯着房梁，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堂堂武安侯，谢家军的少将军，如今沦落成屠户家的赘婿了。
可他居然不觉得屈辱。
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窗外传来樊长玉的声音：“宁娘！明天多蒸几个馒头，家里多口人吃饭！”
“知道了姐！”
谢征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扬起。
赘婿就赘婿吧。
至少在这儿，他不用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