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像一颗定心丸。
接下来的几天,西固巷消停了许多。那些蒙着脸的人再没出现过,县丞那边也安安静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樊长玉知道,是那封信起了作用。
她没去县衙告发,也没把那封信公之于众。只是托人给县丞带了个话——信在她手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县丞那边很快就回了话:明白,明白。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樊长玉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后背那一棍子打得狠,淤青了一大片,胳膊上的刀伤也得养着。她躺了三天,肉铺的生意就停了三天。
第四天,她实在躺不住了,非要起来干活。
“姐,你躺着!”宁娘按着她,“言大哥说了,你得再养两天!”
樊长玉瞪眼:“他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
宁娘眨眨眼,一本正经:“他说得对,所以算他的。”
樊长玉:“……”
谢征正好端着药进来,听见这话,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樊长玉。
“伤还没好。”他说,“再养两天。”
樊长玉瞪他:“肉铺三天没开门,少赚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谢征点点头:“知道。我算过了,三天大概少赚二百四十文。”
樊长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算过。
“那你还让我躺着?”
谢征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银子可以再赚。”他说,“你躺下起不来,就什么都没了。”
樊长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嘟囔道:“哪有那么严重……”
谢征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樊长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端起药碗,低头喝药。
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完了。
谢征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樊长玉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边关的事,说不准。有时候一年,有时候两年。”
谢征点点头,没再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宁娘看看谢征,又看看姐姐,忽然拄着小拐杖站起来。
“我去灶房烧水。”她说,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樊长玉靠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谢征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樊长玉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谢征抬起头,看着她。
“一个肉铺都守不好。”樊长玉说,“让人砸了,自已还躺下了。宁娘跟着我,一天好日子没过过……”
谢征打断她:“你没用?”
樊长玉看着他。
谢征盯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一个人开了五年肉铺,把妹妹养大。你爹不在家,你撑着一个家。那些人来砸铺子,你一个人提着刀追出去二里地,砍伤两个。”
他顿了顿。
“这叫没用?”
樊长玉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那不一样……”
“一样。”谢征说,“你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樊长玉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这人,”她说,“夸人的时候还挺会夸。”
谢征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谢征忽然开口。
“樊长玉。”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入赘。”
樊长玉愣住了。
她盯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谢征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方向。
“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累了。”他说,“外人盯着你家肉铺,那些闲话,那些骚扰,都是因为觉得你家没男人撑腰。”
樊长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征继续说:“我入赘。以后对外就说,我是你家的赘婿。外地来的穷书生,无父无母,入赘到樊家。”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样,你就有男人撑腰了。”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得像潭水,可这会儿,潭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吗?”
谢征点点头。
“入赘就是,以后你是我男人?”樊长玉问。
谢征又点点头。
“一辈子那种?”
谢征想了想,说:“可以写和离书。等你不需要了,随时可以走。”
樊长玉盯着他,没说话。
谢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你别多想。”他说,“我就是觉得,这样对你有好处。那些闲话不会有了,那些人也不敢再来骚扰你。等你爹回来,或者等你找到更好的人,我就走。”
樊长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谢征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应,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是不是太唐突了?
她会不会觉得他别有用心?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樊长玉开口:
“言征。”
他抬起头。
樊长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认真的?”
谢征点点头。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那就入赘。”
谢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我有条件。”樊长玉说。
谢征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第一,入赘了就得干活。记账、劈柴、烧水、喂猪——都得干。”
谢征点点头:“应该的。”
“第二,入赘了就不能跑。你上次半夜跑出去,差点死在外头,我背你回来背得腰都断了。这种事,不许再有。”
谢征又点点头:“好。”
“第三……”樊长玉顿了顿,看着他,“第三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谢征笑了。
“行。”他说,“先欠着。”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笑完了,樊长玉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多大?”
谢征愣了一下:“二十一。”
樊长玉点点头:“我十八。你比我大三岁。”
谢征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愿意吗?”
樊长玉歪着头想了想。
愿意吗?
她想起他刚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躺在山崖底下。
想起他昏迷中攥着她的手,喊“爹”“娘”“别丢下我”。
想起他对着那几个杀手,剑光一闪,人仰马翻。
想起他说“下次别一个人冲出去,等我”。
想起他刚才说“我入赘”。
她忽然笑了。
“愿意。”她说。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扯嘴角。
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我去跟宁娘说。”他站起身。
樊长玉拉住他。
“等会儿。”她说,“你先坐下。”
谢征坐下,看着她。
樊长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根红绳。
他刚来的时候,手腕上系着的那根,后来换药的时候解下来了,一直放在她这儿。
“这个,”她说,“是定情信物?”
谢征盯着那根红绳,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是我娘编的。”他说,“她走之前,给我系上的。”
樊长玉看着他,没说话。
谢征收回目光,看着她。
“现在,是你的了。”
他把红绳递给她。
樊长玉接过红绳,盯着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好。”她说,“我收下了。”
谢征看着她收好红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对了,”樊长玉忽然问,“你那个剑上的花纹,是什么意思?”
谢征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剑上刻的那个。”樊长玉说,“我看不懂,但觉得挺好看的。”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谢家的家徽。”
樊长玉点点头,没再问。
谢征看着她,忽然说:“你不好奇谢家是做什么的?”
樊长玉摇摇头:“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不愿意说,就不说。”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樊长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已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但握着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这会儿,亮得惊人。
“樊长玉。”他说。
“嗯?”
“谢谢你。”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谢。”她说,“入赘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谢征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
一家人。
这个词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