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30章 突围
    天色将亮未亮,墨色的天幕正一点点被晨曦蚕食。

    

    黑风谷内,烈焰依旧狂烧,滚滚浓烟翻涌着冲上半空,将半边天际染成沉沉暗赤,像浸透了血的绸布,沉甸甸压在头顶。谢征立在半山坡上,目光沉沉盯着谷底那片滔天火海,耳畔厮杀声、战马悲嘶声、粮草军械被烈火灼烧炸裂的噼啪声,混杂着焦糊味与血腥味,死死缠在耳边,挥之不散。他缓缓侧过身,望向身侧不远处的樊长玉。

    

    她倚在一块棱角粗粝的青石上,正低头往刀柄上缠裹粗布——原本缠在刀柄上的防滑绳,早已在连日厮杀中磨得寸断不剩,若是不裹上布条,满是血污汗渍的手掌根本握不住刀身,稍一用力便会打滑。

    

    “该走了。”谢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鏖战的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樊长玉闻言抬眼,默默颔首,将缠好布条的长刀利落插回腰间刀鞘。谢征朝着身侧漆黑的密林阴影处,轻轻打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哨声穿透晨雾,不多时,八道身影便从各处隐蔽处闪身而出。

    

    郑铁柱扛着那柄沉重的精铁大锤走在最前,锤面凹凸处还凝着暗红的血痂,触目惊心;周远背着长弓紧随其后,箭筒早已空空荡荡,仅剩三五支箭支歪歪扭扭插在里面,一看便知是苦战到弹尽粮绝;陈狗子缩着脖颈,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满是惊魂未定的警惕;李大牛神色憨厚,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北狄兵卒身上缴来的弯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孙大有则沉默地走在队伍末尾,掌心还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绳索,周身透着一股沉郁的死寂。

    

    谢征目光快速扫过,默默清点人数。

    

    八个,一个不少。

    

    心底稍松,他沉声道:“走。”

    

    一行十人沿着崎岖山脊,一路向东疾行。天边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微光洒落,脚下坑洼不平的山路渐渐清晰,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密集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谢征骤然顿住脚步,猛地回身望去。

    

    只见山坡下方,黑压压的人影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朝着这边汹涌而来,无数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绵长的火龙,顺着山路盘旋而上,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凶悍狰狞的脸。他粗略扫视一眼,心头一沉,这批追兵少说也有两三百人,是已方人数的数十倍。

    

    “快走!”谢征低喝一声,语气急骤,带着浓浓的警示。

    

    十人立刻拔腿狂奔,可山间本就无路,遍地都是尖锐碎石与缠脚荆棘,脚步根本快不起来,每跑一步都磕磕绊绊。身后的追兵却越追越近,喊杀声越来越响,其中夹杂着尖利刺耳的北狄土语,听语调便是在指挥手下分路包抄,妄图将他们彻底围堵在山间。谢征一边踉跄奔逃,一边回头窥探,只见追兵已然兵分两路,一路正面紧追不舍,另一路则绕向左侧山坳,摆明了要截断他们的前路,断了所有生机。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征便猛地驻足,回身直面追兵。樊长玉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稳稳站在他身侧,半步不退。余下八人也纷纷停住,个个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目光却齐刷刷落在谢征身上,等着他定夺。

    

    谢征目光快速扫过身旁疲惫不堪的八名弟兄,又望向越来越近、火光滔天的追兵,最终定格在樊长玉脸上,眼神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

    

    “你带他们走。”

    

    樊长玉瞬间愣住,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谢征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我断后。”

    

    “不行!”樊长玉想都没想,脱口否决,没有半分犹豫。

    

    谢征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逼人,带着军令如山的威严:“你带他们突围,我留下断后,这是命令。”

    

    樊长玉的眼眶一点点泛红,鼻尖酸涩发胀。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说的是对的,她身为校尉,护着手下弟兄突围是天职,可让她抛下他独自逃生,她做不到,这辈子都做不到。

    

    “你不走,我也绝不走。”她咬着唇,语气执拗又坚定。

    

    谢征眉头骤然拧紧,语气沉了几分:“樊长玉——”

    

    “别说了!”樊长玉厉声打断他,声音又硬又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里你说了不算。”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八名弟兄,声音铿锵有力:“你们立刻走,一路向东,不准回头,拼尽全力冲出去!”

    

    郑铁柱杵着大锤,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急声开口:“樊校尉,我们不能——”

    

    “走!”樊长玉厉声嘶吼,眼底满是红血丝,带着逼人的气势。

    

    郑铁柱牙关紧咬,腮帮绷得发硬,最终狠狠一跺脚,扛着大锤转身狂奔;周远紧跟其后,跑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陈狗子、李大牛也相继跟上,孙大有依旧走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樊长玉一眼,一言不发,身影很快没入密林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空旷的山坡上,顷刻间只剩下谢征与樊长玉两人。

    

    追兵已然逼近到近前,火把的光亮直直照在两人脚下,连地上的碎石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樊长玉缓缓转过身,直面汹涌而来的敌群,右手死死攥紧刀柄,刀刃上缠裹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握在手里黏腻湿滑,可她的指尖却越握越紧,指节泛白。

    

    谢征站在她身侧,也缓缓握紧了腰间长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

    

    “傻子。”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剩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樊长玉却忽然笑了,眉眼间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从容赴死的坦荡:“嗯,咱俩都是傻子。”

    

    两人并肩而立,脊背挺得笔直,静静看着北狄追兵如潮水般涌上山坡。最前排是十余骑北狄骑兵,马蹄重重踏在山石上,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马蹄声急促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骑兵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带着血腥味的冷风,握紧长刀:“来了。”

    

    话音刚落,第一匹战马已然冲到近前,马上骑兵高举弯刀,带着蛮力狠狠劈下。樊长玉身形骤然侧翻,刀锋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冷风贴着脸颊划过。她丝毫不慌,反手一刀迅猛劈出,精准砍在马腿关节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嘶,前腿轰然跪倒,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飞出去。那兵卒还没来得及爬起身,谢征的长剑已然破空而至,一剑刺穿他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第二匹骑兵转瞬即至,樊长玉不闪不避,迎着战马直冲而上,一刀狠狠劈入马头面骨,刀刃瞬间卡在骨缝里,拔之不出。战马吃痛发狂,轰然倒地,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带得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摔倒。她当机立断,松手弃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北狄兵卒掉落的弯刀,这刀轻薄趁手,并非她惯用的款式,可此刻空着手便是死路一条,有刀总比赤手空拳强。

    

    谢征那边的战况更是凶险,刚挥剑砍翻一名骑兵,立刻便有两名步兵缠上,一人挥刀砍向他左侧腰腹,一人持矛直捅他下盘,招招狠辣致命。他堪堪躲开左侧刀锋,却终究避不开下方长矛,右腿大腿被狠狠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裤腿,顺着裤脚往下滴落。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手腕翻转,长剑刺穿身前步兵的咽喉,回手又是一剑,利落砍翻另一侧敌人。

    

    可敌人实在太多,多到杀之不尽。

    

    倒下一个,立刻便有两个补上;倒下两个,转眼便有四个冲上来,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两人背靠着背,浴血厮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衣襟,力气一点点流失,动作也渐渐迟缓,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谢征浑身是伤,左胳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不停流淌,半边身子都被染红;右腿伤口撕裂,每动一下都钻心刺骨,走路已然一瘸一拐。可他不敢停,更不能停,一旦停下,便是死路一条,不仅自已没命,连身边的樊长玉也会葬身此地。

    

    他拼尽最后力气,挥剑砍翻面前最后一名挡路的北狄兵卒,眼前骤然一空,身前再无敌人。他拄着长剑,半跪在地,浑身浴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当他抬眼望去,却猛地僵住。

    

    身后,那八名弟兄竟全都站在不远处,郑铁柱、周远、陈狗子、李大牛、孙大有,一个不少,齐齐望着他。

    

    谢征怔怔地数了一遍,又颤抖着数了第二遍。

    

    八个,没错,只有八个。

    

    樊长玉呢?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他猛地回过神,疯了一般转身朝着身后的敌群望去。山坡下方,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北狄追兵并未继续追击,却也没有撤退,而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作一团,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厮杀声从未停歇。

    

    谢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冰凉刺骨。

    

    她没跟上来,她一个人,被围在了敌群中心。

    

    “谢校尉!快走!追兵马上就要合围了!”郑铁柱在身后急声呼喊,声音里满是焦急。

    

    谢征却纹丝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处被围的核心,盯着那片晃动的刀光,盯着那道还在浴血厮杀的纤细身影。他知道,她在那里,独自对抗着上百名敌人,撑不了多久。

    

    他猛地转身,不顾身上的伤痛,大步朝着敌群折返。

    

    “谢校尉!”郑铁柱快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急得红了眼,“你疯了吗?回去就是送死啊!”

    

    谢征手腕用力,狠狠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执念:“她没出来。”

    

    郑铁柱瞬间僵在原地,一时语塞。

    

    谢征低头,将长剑上的血污在衣襟上草草擦去,重新握紧剑柄,周身散发出逼人的戾气:“你们先走,一路向东,不准回头,活下去。”

    

    “你简直疯了!”周远也冲了过来,脸色惨白,“那边围着上百号人,你孤身回去,根本撑不过一炷香!”

    

    谢征充耳不闻,依旧大步往回走。陈狗子见状,连忙追上前挡在他面前,急声劝道:“谢校尉,樊校尉她……她怕是已经……”

    

    话没说完,谢征猛地抬手,一把将他推开,力道大得让陈狗子踉跄后退数步。陈狗子还想再劝,可抬眼对上谢征的眼睛,瞬间闭了嘴。

    

    那双平日里清冷寡淡、从无波澜的眼睛,此刻红得骇人,眼底满是血丝,冷得像冰碴,又凶得像一头被逼至绝路、孤注一掷的饿狼,那是豁出性命、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救人的决绝。

    

    陈狗子不敢再拦,默默退到一旁。

    

    谢征头也不回,大步朝着火光与厮杀声深处走去。身后,八名弟兄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人迈步离开。郑铁柱咬了咬牙,扛起地上的大锤,毅然跟了上去;周远犹豫了一瞬,攥紧长弓,快步跟上;陈狗子、李大牛、孙大有,一个接着一个,全都迈开脚步,跟在了谢征身后。

    

    谢征听见身后密集的脚步声,骤然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八名弟兄齐刷刷站在他身后,郑铁柱扛着大锤,眼神坚定;周远背着空箭筒,面色决然;陈狗子握着弯刀,不再胆怯;李大牛憨厚的脸上,满是同生共死的执拗;孙大有依旧沉默,却站得笔直。

    

    “你们……”谢征喉结滚动,眼眶一点点泛红,声音哽咽,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废话了!”郑铁柱朗声打断他,语气铿锵,“咱们既然一起出来的,就要一起回去,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谢征看着眼前的弟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动容,更有赴死的坚定。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多言,大步向前。

    

    九道身影,迎着汹涌的敌群,朝着那片火光滔天、九死一生的死地,毅然折返。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