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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0章 返乡
    青禾县的城门在暮色里像一张半张的嘴,吞着进进出出的人,守门的老吴头靠在门洞边上打盹,帽子歪到一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亮晶晶的,一队商贩赶着驴车从他面前经过,蹄声嘚嘚嘚,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匹马从官道上拐过来,一黑一棕,鬃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马蹄上沾满了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马上骑着两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跟那些赶集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可他们腰间的刀和剑,在夕阳下闪着冷冷的光。

    

    老吴头被马蹄声惊醒了,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樊……樊家丫头?!”

    

    樊长玉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冲他笑了笑。“吴大爷,好久不见。”

    

    老吴头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看看她,又看看后面那匹马上的男人——谢征也下了马,把剑往腰间收了收,冲他点了点头,老吴头的嘴张得更大了。“你……你们不是从军去了吗?怎么回来了?还穿着这身……”

    

    樊长玉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的粗布衣裳,这是她在路上从一个农家买的,用一块碎银子换的,还带着一股柴火味。她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笑着说:“回来看看。”

    

    老吴头还想问什么,樊长玉已经牵着马走进了城门。谢征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从城门口一直拖到青石板路上。

    

    西固巷还是老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刘婶在门口收衣裳,看见她,手里的竹竿“啪”地掉在地上。

    

    “樊家丫头!”她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窗户开了,门开了,人从各处涌出来,老周头拄着拐杖,腿脚比从前更不利索了,可他走得飞快,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笃笃响,李大妈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拿着锅铲,几个孩子从巷子深处跑出来,光着脚丫,踩得泥水四溅。

    

    樊长玉站在巷子中间,被那些人围住了,有人拉她的手,有人摸她的衣裳,有人问她吃了没有,有人问她瘦了没有,有人问她是不是打了胜仗,她笑着应着,眼睛却一直在往巷子底看。

    

    宁娘站在院子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红绳系着,她拄着那根小拐杖,单薄的身子靠在门框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的脸比从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睛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樊长玉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姐。”宁娘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她。

    

    樊长玉蹲下来,跟她平视。她伸手,把宁娘脸上那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宁娘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姐。”她又喊了一声,扑进樊长玉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都在抖。

    

    樊长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回来了。”她说,“不走了。”

    

    宁娘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从樊长玉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看见站在后面的谢征,愣了一下。“姐夫?”

    

    谢征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宁娘,长高了。”

    

    宁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们骗人。写信说要回来吃饭,等了这么久才回来。”

    

    谢征的眼眶也红了。“路上耽搁了。”

    

    宁娘吸着鼻子,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姐夫,忽然伸手,一手拉住一个。“进屋,赵大叔等你们。”

    

    赵铁柱躺在里屋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出两只干瘦的手。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干裂的黄土地。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可他看见樊长玉进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快要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窜出一点火苗。

    

    “回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樊长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手。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已脸上,暖着。

    

    “回来了。”她说。

    

    赵铁柱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看了看站在后面的谢征,又看了看樊长玉。“你们的事,我听说了。都升将军了?”

    

    樊长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赵铁柱咳了两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是邸报,朝廷发的,上面写着北境大捷、有功将士的名单。言征、樊山,两个名字排在一起,旁边写着“擢升从三品将军”。

    

    樊长玉盯着那张邸报,半天没说话。

    

    赵铁柱又咳了两声,咳得脸都红了。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让人念给我听的,言征,谢家军的人,你,女扮男装。”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们俩,好样的。”

    

    樊长玉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樊长玉把赵大叔的药熬好,端到他床边,看着他喝完。又把宁娘按在灶房里,让她吃了两碗饭,不许她下桌。然后她把包袱打开,把那些赏银倒在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堆成一座小山,在油灯光里闪着光。

    

    宁娘的眼睛都直了。“姐,这是……”

    

    “赏银。”樊长玉说,“你姐打仗挣的。”她抓了两锭银子塞进宁娘手里,“明天去请个大夫,给赵大叔看病。再请个伙计,帮你看肉铺。”

    

    宁娘攥着银子,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你们还走吗?”

    

    樊长玉和谢征对视了一眼。

    

    “走。”谢征说,“过几天就走。”

    

    宁娘的手攥紧了银子。“去哪儿?”

    

    “京城。”谢征蹲下来,跟她平视,“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宁娘盯着他,看了很久。“什么事?”

    

    谢征没回答。宁娘也没追问。她低下头,把那两锭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那你们快去快回。”她说,“赵大叔的病,我等不了太久。”

    

    樊长玉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宁娘靠在她肩上,没哭,可肩膀在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间空了大半年的柴房上,洒在那间门板被烧焦了一半的肉铺上。樊长玉抱着宁娘,看着窗外那片月光,谢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们。谁也没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那东西比银子重,比刀枪重,比生死重。它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颗心传到另一颗心,像黑风谷那夜的火,烧不尽,灭不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请大夫,请伙计,修肉铺,买猪。后天,大后天,还要赶路,去京城,去翻案,去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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