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落在三更天。
浓云把月色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微光都不肯漏下,整座武安侯府沉在墨色里,只有几处窗棂透出零星灯火,在风里轻轻摇晃。谢征并未安歇,独自坐在书房案前,指尖按着一份刚从边关快马送来的军报。油灯火苗细弱,被穿堂风撩得一跳一颤,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壁上,忽而拉长,忽而缩紧,衬得满室寂静更添几分沉肃。
门轴轻响,樊长玉端着一碗温热的红糖水缓步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瓷碗触到桌面,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生怕扰了他。谢征抬眼看向她,目光里的紧绷稍稍松了些,端起碗抿了一口。糖水温度刚好,不烫喉,也不寒凉,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几分连日积攒的疲惫。他放下碗,顺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常年握刀,掌心带着薄茧,却暖得惊人,像冬日灶膛里未曾熄灭的余火,一触便让人安定。
两人尚未多说一句话,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物狠狠砸在青砖之上。谢征指尖骤然收紧,樊长玉也瞬间敛了笑意,挺直脊背,周身气息骤然凌厉。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深夜寂静,护院厉声喝喊 “有刺客” 的声音炸开,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的脆响,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划破夜空,在宅院中骤然蔓延。
谢征二话不说,抓起桌旁悬着的佩剑,樊长玉则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那柄厚背砍刀。刀身厚重,握在她手中却稳如磐石,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书房,眼前景象已然一片混乱。
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翻过高墙,手持利刃,招式狠辣,直扑内院。侯府护院虽有几分功夫,却架不住对方训练有素、出手狠绝,一时被逼得连连后退,已有两人身上挂了彩。一名黑衣人避开正面缠斗,身形灵巧地绕开护院,径直朝着西厢房方向冲去 —— 那里住着宁娘,手无缚鸡之力,正是对方眼中的软肋。
谢征瞳孔骤缩,周身寒气暴涨,提剑纵身掠去。剑尖破空直刺那黑衣人后心,对方闻声仓促侧身躲闪,反手一刀横劈而来。谢征手腕翻转,剑刃稳稳格开刀锋,同时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其小腹。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滑落地便没了声息。谢征毫不停留,剑随身走,又接连劈退两人,稳稳守在西厢房门前,将所有危险拦在门外。
樊长玉早已杀入人群之中。
她的刀法从不是花架子,皆是在生死里磨出来的狠厉,不闪不避,招招奔着要害而去,利落得如同往日在肉铺剖猪宰羊。厚背砍刀在黑暗中划出冷冽弧光,每一次挥落都带起一声闷响与血花。两名黑衣人前后夹击,她却浑然不惧,侧身避开一刀,反手横劈,直接将一人肩头劈开,鲜血溅上她脸颊,她连擦都不擦一眼,转身便迎上第三人,气势凶悍得让对方心生怯意。
后院方向传来重物砸击的闷响,郑铁柱提着那柄硕大铁锤冲了出来。他素来沉默寡言,此刻更是一言不发,只闷头抡锤。一锤砸下,黑衣人的兵刃当场断裂,连带着手臂都被砸得骨碎筋折,凄厉惨叫响彻庭院。他却看也不看倒地之人,调转锤头,又朝着下一个目标砸去,势不可挡。
周远早已跃上屋顶,占据制高点。弓弦震动之声连绵不绝,他的箭术精准至极,每一箭都不贪求致命,却专射四肢关节,瞬间便让数名黑衣人失去战力。箭筒中的箭矢渐渐减少,他却依旧沉稳,拉弓、放箭,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牢牢控制着战场局势。
陈狗子从柴房侧面窜出,身形灵活如鼠,手中短刀专挑人背后下手。捅一刀便立刻抽身远遁,黑衣人被他缠得怒火中烧,却连衣角都碰不到,只能气急败坏地嘶吼。李大憨守在灶房门口,手中握着那柄从北狄人手中缴获的弯刀,平日里憨厚的面容此刻一片冷峻,但凡有人冲过来,皆是一刀劈翻,毫不手软。孙大有则守在宁娘房门口,独眼在黑暗中精光锐利,腰间绳索早已解下缠在手上,只要有人靠近,便会立刻祭出狠招。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来夜袭的黑衣人便倒下大半,剩下寥寥几人被逼至庭院中央,背靠背围成一圈,刀尖朝外,粗重地喘着气,神色惊恐。护院们举着火把围拢上来,跳动的火光映亮黑衣人惨白的脸,也照亮了满地狼藉与斑驳血迹。
谢征提着剑,从西厢房门前缓步走来。锦袍下摆溅上点点血污,脸颊也沾了几滴猩红,可他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不见丝毫慌乱。他站在几名黑衣人面前,目光淡淡扫过。
“谁派你们来的?”
无人应答。为首那黑衣人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举刀便要往自已脖颈抹去。谢征动作比他更快,剑光一闪,长剑精准挑飞其手中短刀。刀具落地,发出清脆声响,那黑衣人捂着被剑气划伤的手腕,鲜血从指缝涌出,他瞪着谢征,眼底交织着恨意与恐惧。
“说,还是不说?” 谢征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重石,砸得人心头发紧。
黑衣人依旧沉默。谢征朝周远递了个眼色,周远纵身跳下屋顶,上前逐一搜身。很快,他便从为首那黑衣人怀中摸出一块铜制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清晰的 “陈” 字,翻转过来,背面依稀可见 “庆阳王府” 四字,虽有些磨损,却依旧能辨认分明。
谢征指尖攥紧令牌,指节微微泛白。
庆阳王早已伏法,可其旧部残余却并未彻底清除,仍有不少人潜藏在京城内外,伺机报复。这块令牌,已然将今夜夜袭的主谋指向明处。
“我再问一次,幕后主使是谁?如实交代,可留你们一命。” 谢征声音冷了几分。
为首黑衣人低着头,沉默许久,火把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脸色由白转灰,再转青。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是陈琦。庆阳王旧门客,如今藏在城南甜水井胡同。他命我等前来夜袭侯府,取侯爷性命,给您一个教训。”
“具体住址?”
“胡同内第三户。”
谢征记下地址,挥手示意护院将几人押下去严加看管。庭院内渐渐恢复安静,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以及几名受伤护院压抑的呻吟。樊长玉走到他身旁,脸上血渍未干,几缕发丝散乱在额前,眼神却明亮坚定。
“陈琦是何人?”
“当年构陷我父亲一案,他亦是帮凶。周荣倒台后,此人便一直潜藏暗处,未曾暴露。” 谢征将令牌递给她,“今夜这一场夜袭,倒是让他自已主动跳了出来。”
樊长玉接过令牌看了一眼,递还给他,沉声道:“你不可亲自前去。你身为武安侯,若私闯民宅,他反倒会反咬一口,诬陷你滥用职权、滥用私刑,落人口实。此事应交由顺天府处理,名正言顺。”
谢征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片刻后轻笑一声:“你说得极是。有证物、有人证,顺天府自会秉公办理,他插翅难飞。”
次日天刚亮,谢征便亲自前往顺天府。府尹见到庆阳王府令牌,又听完夜袭经过,脸色骤变,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派遣衙役赶往城南甜水井胡同。彼时陈琦尚在睡梦之中,被衙役堵在被窝之内,起初还拼命挣扎喊冤,可当那块铜制令牌摆在眼前,他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衙役枷锁锁身,直接押入大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便传遍整个京城。街头巷尾皆在议论,庆阳王余党竟敢夜袭武安侯府,最终反被一网打尽。有人赞叹谢征福大命大,有人惊叹侯府护卫身手不凡,更有人称这是天道昭彰。那些往日里在背后暗中非议谢征之人,此刻纷纷噤声,生怕被牵连进庆阳王旧党一案,引火烧身。
谢征并未理会外界流言,回到府中便在书房写下一封奏折,命人火速送入宫中。奏折之中只如实陈述昨夜侯府遭袭、擒获刺客、供出主使并移交顺天府一事,言辞简洁,不添油加醋,不借题发挥。皇帝阅后,朱批四字:“知道了,严办。”
陈琦被打入天牢,与早已入狱的周荣关在一处。昔日一主一仆,如今皆成阶下囚,两人隔着铁栅栏遥遥对视,皆是面色惨白,一言不发。狱卒后来传言,周荣见到陈琦的那一刻,嘴唇哆嗦许久,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当晚,樊长玉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大桌菜肴。红烧肉肥而不腻,清蒸鱼鲜嫩入味,还有炖鸡、时蔬,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蛋花汤摆上桌,香气四溢。她将郑铁柱、周远等杀猪小队众人,连同府中老兵一并请来,院内摆了三桌,坐得满满当当。
郑铁柱端起酒碗,闷声瓮气地道:“敬侯爷,敬夫人。”
众人纷纷举杯,酒液碰撞溅出几滴,落在桌上,无人在意。一碗烈酒下肚,众人皆被辣得咧嘴,却又畅快无比。
谢征站起身,举杯朗声道:“今夜若非诸位兄弟拼死相护,侯府必遭大难。谢征在此,敬诸位。”
“分内之事!” 郑铁柱高声应道。
“侯爷客气了。” 周远淡淡开口。
“咱们本就是跟着夫人的,自然要护好侯府。” 陈狗子嬉笑着道。
李大憨只是挠头憨笑,孙大有不言不语,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樊长玉也跟着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我也敬大家。敬活着的兄弟,敬那些没能回来的故人。敬今夜手中刀,敬明日东升日。敬咱们的肉铺,敬如今的侯府,更敬往后安稳日子。”
说罢,她仰头饮尽烈酒,辣得微微蹙眉,脸上却绽开一抹真切笑意。
灶房灯火彻夜未熄,锅中热水依旧温热。老兵们喝至酣处,不约而同唱起了边关旧军歌。曲调老旧,歌词模糊,却带着一股苍凉豪迈,在夜风里飘得很远。谢征立在窗前,听着熟悉的歌声,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爹,您看见了吗?庆阳王残余势力仍在,可他们动不了我,动不了侯府。您当年未竟之事,我来续;您当年未除之敌,我来清您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