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带着板车横在后厨门口,一把掀开粗布门帘。
两只装满泥裹鸭蛋的柳条筐“咚”地往地上一搁,陈年腌渍的咸腥味瞬间冲散了后厨的面香。
沈砚扔下抹布走了过去。
“沈爷,过手挑的尖货!”赵德柱喘着粗气,“老韩那里的好货,全让我抠出来了,那老子心疼得脸都绿了!”
沈砚没言语,伸手从筐里掏出个鸭蛋,用大拇指蹭了蹭外头的盐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直接往青砖灶台上一磕。
咔哒一声。
泥壳裂开。沈砚顺着裂缝两手一掰,一颗浑圆的鸭蛋黄“啪嗒”掉进白瓷海碗里。
暗红色的油脂跟着渗了出来,顺着蛋黄边往下淌,没一会儿就在碗底汪起一滩红油。
老马赶紧凑上前,闻了闻。没有半点死水发酵的腥臭,反倒透着股醇厚的咸香。
沈砚捏起一根细竹签,顺着蛋黄轻轻一划。蛋黄裂成两半,里头透着细密的沙感,红透的油脂顺着切口直往外冒。
“起沙透亮,满心红油,不错。”沈砚丢下竹签,扯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外头那些所谓的大饭庄,收鸭蛋只盯着颜色红不红,纯属外行。”他扫了眼后厨众人,道。
“顶级咸蛋黄,只看三样:起沙、流油、咸香。颜色再艳,要是切开跟死面疙瘩一样,进炉一烤绝对发干糊嗓子。那种统货,根本上不了咱们福源祥的案板!”
钱大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吃咸鸭蛋向来是切块就着窝头,哪管什么起沙流油?
杨文学盯着碗底的红油,默默把这话记死在心里。
“开工。”沈砚转身走向大案板。“水油皮和干油酥分两盆,老马,带人去揉!”
老马应了一声,赶紧招呼李上秤称料。
半时后,面皮醒发到位。沈砚利地揪出面剂子,掌心一压,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一列。
“文学,你来包几个试试。”
杨文学愣了一下,心里一阵激动。他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快步走到案板前。
他屏住呼吸,拿起一张水油皮,挑起一颗用高度白酒喷过、低温烘出油脂的咸蛋黄,放在面皮正中,五指收拢,虎口向上推挤。面皮被他捏得严严实实,紧紧裹住蛋黄,收口处一点缝没留。
一口气包完十个,整齐码进铁皮烤盘。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
白案手艺全凭手感。水油皮延展性差,包得太死进炉一烤就没了膨胀的余地。的再多,不如让他亲眼看看做错的效果。
烤盘推入土炉,炉膛里的高温一烤,猪油的起酥香混着咸鸭蛋的油脂气,瞬间弥漫开来。
二十分钟后。杨文学戴着厚手套,把烤盘端了出来。热气一散,他顿时傻了眼。
十几个蛋黄酥,足有一大半外皮裂了口子!黄澄澄的蛋黄从裂缝里挤了出来,滚烫的油脂淌满整个烤盘。
后厨一下子没了动静。
杨文学脑门直冒汗,看着那盘残次品,心里拔凉拔凉的。
完了。这么顶级的料,第一炉就让他烤成了这副德行!这怎么对得起师父!
沈砚走上前,抄起一把菜刀。手起刀,直接把裂口最严重的一个劈成两半。
“都拿一块尝尝。”他将残次品推到案板中央。
杨文学愣住了。没挨骂?
沈砚看了他一眼:“做手艺的,失败不丢人,遮遮掩掩才丢人。吃,尝尝哪不对!”
老马率先伸手,捏起半块扔进嘴里。钱大勺也拿了一块。杨文学摘下手套,拿起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
酥皮确实不错,层次分明,满口都是猪油的焦香。可嚼到里头,咸蛋黄的咸味太重,一下子盖过了起酥的香气。
钱大勺嚼了两口,直吧嗒嘴。
“沈师傅,酥是真酥,可这蛋黄太冲了!吃完这半块,嗓子眼直冒火。那些干部和有钱的主顾嘴刁,这味道太齁,压不住啊!”
钱大勺急忙出主意:“沈师傅,要不咱们切半个蛋黄包进去?咸味没这么重,还能省下一大笔本钱!”
“这主意不错,但不能用在高端货上,”沈砚放下手里的残次品,摇了摇头。
“高端点心,卖的就是足工足料。切一半蛋黄,富裕主顾咬开一看,里头抠抠搜搜半个黄,福源祥的招牌当场就得被砸个稀烂!”
他转身走到橱柜前,端出一个白瓷盆。盆里装满提前熬好的红豆沙,全是用纯猪油炒出来的,油汪汪的透着甜香。
“咸味冲,那就用甜味去托。好料得各归其位,不能硬碰硬。”
沈砚拿起木刮刀,挖出一团豆沙,在掌心迅速按成圆饼。拿过一颗极品蛋黄,置于豆沙中央。
两手一搓。豆沙均匀地裹住蛋黄,团成了个圆球。
紧接着,他抄起一张水油皮,把豆沙蛋黄球包了进去。这一次,他手上的力道轻了不少,面皮和馅料之间留着一丝空隙。
收口,翻面,刷上一层薄薄的纯黄全蛋液,指尖点上几粒黑芝麻。动作极其麻利。
杨文学在旁边看直了眼。原来刚才是包得太死,受热膨胀,自然撑破面皮!
沈砚一口气包完十个,再次推入炉膛。
时间一到,烤盘拉出。十个蛋黄酥,个个圆润饱满,面上透着诱人的焦糖色泽,芝麻稳稳嵌在金黄的蛋液里。没一个裂口!
沈砚手起刀,切开一个。
切面露了出来。外层酥皮层层分明,中间的红豆沙裹着金黄流油的咸蛋黄。看着就诱人。
高配蛋黄酥
杨文学捏起半个咬了一口,只听“咔嚓”一声,酥皮掉了一手。
豆沙的清甜刚好中和了蛋黄的齁咸,猪油的脂香混着蛋黄的咸香,越嚼越有味,咽下去后嗓子眼半点不干涩!
“绝了!”钱大勺尝了一口,一拍大腿:“沈师傅,这豆沙一裹,咸蛋黄的劲儿全变成了醇香,这吃法真绝了!”
陈平安站在后厨门口,盯着那一盘金灿灿的蛋黄酥,心里盘算开了。
“沈师傅,这东西要是装匣子摆出去,那些要送礼的老主顾和大厂采买绝对抢破头,这点心他们绝对满意!”
“可问题是,这本钱太重了,那些平日里买蜂蜜蛋糕和米糕的普通街坊,他们可舍不得掏钱买这个。”
“现在风向紧,要是咱们光顾着卖高端货,普通老百姓连个尝鲜的份儿都没有,只怕会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咱们脱离群众啊!”
沈砚端起搪瓷茶缸,喝下一口温水。这层顾虑,他心里早有数。
“所以,咱们出两套规格,搞双轨制。”沈砚放下茶缸。
“整蛋黄加豆沙的,用油纸包严,装进大红纸匣子,走高端礼盒路线。专供有钱人撑门面,价格往高了定,利润赚足!”
“至于普通街坊和各大厂的职工节礼,咱们就按老钱刚才的,出个平价版。不用豆沙,直接切半个蛋黄包进酥皮里,做成号的。价格彻底压下来,让所有人都能尝个鲜!”
陈平安眼睛一亮。
明面上,各档次都有,谁也挑不出理;暗地里,高端礼盒赚利润,职工节礼赚名声。面子、里子,福源祥全占了!
赵德柱听得直乐,“沈爷,您这蛋黄酥一挂牌,绝对在四九城卖爆!”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反应过来。
“不行,外头那些眼红的同行肯定得跟风。我得趁他们没回过味儿来,马上带钱去把老韩那个收购点彻底攥在咱们福源祥手里,连个蛋皮都不给他们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