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19章 意外的求助者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张川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分局大院恢复了日常的忙碌景象——车辆进出,人员走动,有人在院子里抽烟聊天,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正常,有序,平静。

    但在这片看似正常的秩序之下,某种无形的张力正在悄然绷紧。

    像一根被慢慢拉长的弦。

    他坐到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敲击声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默数。目光落在那份汇报材料的封面上,那几个黑色的宋体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治安隐患专项汇报”。

    杨组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证据链要扎实。程序要合法。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

    “有什么困难,不要自已硬扛。”

    “组织上,会支持依法履职的同志。”

    陈志刚仓皇的背影还在眼前闪过——那僵硬的脚步,那躲闪的眼神,那落荒而逃的姿态。

    他知道,督导组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已经荡开,一圈,两圈,三圈,慢慢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水下潜伏的东西,是惊慌逃窜,还是会被激得疯狂反扑?

    答案,或许很快就会揭晓。

    他拿起电话,准备再叮嘱一遍林小武关于王宇浩看守的事情。

    手指刚按下一个数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声音急促而杂乱,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

    “进来。”张川放下话筒。

    门被推开,赵小宝探进半个身子。他的脸上带着点困惑和警惕,那种表情张川熟悉——是发现异常但又拿不准时特有的表情。

    “师父,外面有个女的找你,说是……有重要情况要举报。”

    “女的?什么人?”

    “戴着眼镜,挺年轻的,看着像学生或者……坐办公室的。”赵小宝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就是神色不太对,慌慌张张的,在门口探头探脑好一会儿了。我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非要见你本人。”

    张川眉头微皱。

    督导组刚来,这时候有人指名道姓找他举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朝大门口看去。

    门口值班室旁边,果然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米白色的薄款风衣,深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不时抬头朝办公楼这边张望,又迅速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恐惧。

    “让她进来吧。”张川说,“直接带到我办公室。”

    “好嘞。”赵小宝转身出去。

    张川坐回椅子上,将桌上的案卷稍微归拢了一下。动作很慢,心里却在快速转动——这个女人是谁?她要举报什么?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旧纸张和茶叶的气息。

    ---

    几分钟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由远及近,嗒嗒嗒,很快,但有些迟疑。

    赵小宝推开门,侧身让那女人进来,自已则站在门口。他没有离开的意思,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这是警察的本能,任何陌生人都要过一遍眼。

    女人走进办公室,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个子不高,身形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齐肩的头发有些凌乱,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这个动作让她稍微镇定了一点,但嘴唇依旧抿得很紧,抿得发白。

    “张……张川警官?”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不确定。

    “我是张川。”张川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请坐。你是……”

    “我姓苏,苏晴。”女人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那姿势不像坐,更像是在椅子上扎马步,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又像抱着护身符。

    “我是《鹿城晚报》的实习记者。”

    记者?

    张川心里一动。

    他示意赵小宝把门关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杯底还有没干透的水渍。他走到墙边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放到苏晴面前的桌上。

    “苏记者,别紧张,先喝口水。你说有重要情况要举报?”

    苏晴双手捧起水杯。

    温热的触感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她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嘴唇上有几个小口子,像是她自已咬的。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直视张川。

    “张警官,我听说……您最近在查‘盛鑫’公司的事情?”

    张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不锐利,但很深。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我查的事情,可能和‘盛鑫’有关。”苏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语速却快了起来,像倒豆子一样,生怕被打断。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暗访一个‘套路贷’团伙。他们放贷的对象主要是学生、刚工作的年轻人,还有那些做小生意急需周转资金的人。利息高得吓人——借一万,到手只有八千,一个星期后就要还一万二。如果还不上,就利滚利,滚雪球一样。还会……还会有人上门‘催收’。”

    她说到这里,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捧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两根枯树枝。

    “催收的手段很恶劣。”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继续说,“泼油漆,写大字报,半夜砸门,电话轰炸……这些都是轻的。我……我采访过一个受害者,是个女大学生。”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借了五千块钱买手机,结果利滚利滚到了三万。她不敢告诉家里,那些人就找到她宿舍,当着室友的面把她的借条和……和一些不堪入目的威胁话语贴在她床头。她差点跳楼。”

    苏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

    “我偷偷录了音,也拍了一些照片。”

    她终于放下水杯。

    手有些发抖地打开帆布包。包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她解开皮筋,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手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很干净,但边缘已经磨毛了。

    解开手帕,里面是一台银灰色的索尼随身听,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这是录音。”她把随身听推到张川面前。

    又拿起那叠照片。

    “这些……有些是受害者提供的,有些是我自已偷偷拍的。那些放贷的、催收的人,他们的据点,他们的车,还有……还有他们和一些看起来像‘道上’的人接触的场景。”

    张川接过那叠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甚至模糊,一看就是用那种老式的傻瓜相机偷拍的。但内容触目惊心——

    一张照片里,几个剃着平头、穿着紧身黑T恤的年轻男子,正围着一个蹲在墙角的瘦弱男生。男生用手捂着脸,肩膀缩成一团,像一只待宰的鸡。

    另一张照片,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牌被泥巴故意糊住了一半,但车身上用红漆喷着几个大字:“诚信信贷,快速放款”。

    还有几张,是在一些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拍的。墙上被泼了刺眼的红漆,写着“欠债还钱”和不堪入目的辱骂话语。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狠劲。

    张川一张张翻看。

    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照片是在一个饭馆的玻璃窗外偷拍的。画面里,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的胖子,正和两个男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吃饭。胖子的脸拍得很清楚——圆脸,油光满面,嘴角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

    张川认识这张脸。

    是“盛鑫”商贸公司的老板,吴天豪。

    而坐在吴天豪对面的两个男人之一,虽然只拍到了侧脸——那侧脸的轮廓,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熟悉的下颌线。

    张川还是认了出来。

    陈志刚。

    照片的日期显示,是半个月前。

    “这个‘诚信信贷’,你了解多少?”张川放下照片,声音依旧平稳。

    苏晴见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怀疑,似乎受到了鼓励。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语速更快了。

    “我查过。他们注册的地址在西铁区一个很偏的写字楼里,就是个皮包公司。但实际放贷和催收的人,经常在市区的几个地方出没,尤其是……”

    她顿了顿。

    “尤其是蓝月亮KTV附近。我怀疑,他们和蓝月亮,还有‘盛鑫’,根本就是一套人马,几块牌子。”

    张川点点头。

    这和王宇浩提供的信息,以及他们从王强那里审出来的情况,完全能对上。

    “你掌握这些证据,报社知道吗?”

    苏晴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像灯被关掉了一样。

    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声说:“知道……”

    “我本来想做成一个深度报道。我的指导老师一开始很支持,稿子都初步成形了。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

    “但是三天前,老师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把所有的录音、照片、采访记录都交上去,说这个选题‘暂时不适合做’,让我别管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但被她强行忍住了。

    “我不甘心,偷偷留了备份。结果……结果昨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冷。他说‘苏记者,有些钱不是那么好赚的,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把东西交出来,安心写你的社会新闻,大家相安无事。’我问他你是谁,他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呢?”

    “然后……昨天晚上我下班回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走到我家楼下那条小巷子的时候,突然从暗处窜出来两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把我堵在墙角。”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已的胳膊,像在重温那一刻的恐惧。

    “他们没动手,但是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们身上的烟味,还有……还有一股很冲的酒气。其中一个用很低的声音说‘最后一次警告,把东西销毁,别再碰信贷公司的事。否则,下次就不是说说而已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

    “他们……他们知道我住哪里,知道我每天走哪条路回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吓坏了,一晚上没敢睡。今天早上到报社,发现我办公桌的抽屉被人撬开过。虽然没丢什么东西,但我知道他们是冲着我藏的那些备份材料来的。我去找老师,老师脸色很难看,只说了一句‘小苏,听劝,别惹麻烦。报社也有压力。’”

    她抬起头,看着张川。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绝望中的希望。

    “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听跑政法口的同事提过,说分局治安中队有个张队长,最近好像在查‘盛鑫’的案子,挺硬气的。我就……我就想,也许你能帮我,也许……这些证据对你有用。”

    ---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学校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

    张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记者。

    她脸上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恐惧藏在眼底,藏在微微颤抖的嘴角,藏在不自觉绞紧的手指里。

    她眼底的不甘和愤怒也是真实的——那种不甘让她冒着风险保留了备份,让她在被威胁后依然找到这里。

    她带来的证据,尤其是那张吴天豪和陈志刚在一起的照片,价值巨大。

    这不仅仅是一起“套路贷”案件。

    这很可能是一条连接“盛鑫”公司、暴力催收团伙、乃至分局内部某些人的利益链条的关键一环。

    一条锁链上的关键一环。

    但她也把自已置于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对方已经明确警告,甚至进行了人身威胁和入室搜寻。

    她跑到分局来,等于是把自已暴露在了明处。

    “苏记者。”

    张川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你带来的证据非常重要。我代表公安机关,感谢你的勇气和正义感。”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随即又被担忧覆盖。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们知道我来了这里吗?我……我还能回家吗?”

    “暂时不要回去了。”

    张川果断地说。

    “你的住处已经不安全。这样——”

    他看向门口。

    “赵小宝。”

    一直守在门口的赵小宝立刻应声:“师父。”

    “你带苏记者去后面民警值班宿舍,找一间空着的,让她暂时休息。记住,走内部通道,别走大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接近她。包括分局其他不相关的人。她的饮食你负责从食堂打过去。”

    “明白!”

    赵小宝挺直腰板,神情严肃。

    他走到苏晴身边,声音放轻了些:“苏记者,跟我来吧,这边走。”

    苏晴站起身。

    犹豫了一下。

    看向张川。

    “张警官,那些证据……”

    “证据我会妥善保管。”张川拿起随身听和照片,“这是关键物证。你放心,到了这里,你就是安全的。你先去休息,冷静一下,我们可能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证言。”

    苏晴点了点头。

    脸上的慌乱稍微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依靠后的疲惫。那种疲惫很深,像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的包袱。

    她跟着赵小宝,走向办公室通向内部走廊的侧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

    张川坐回椅子上。

    他需要尽快听一下录音内容。

    也需要把这些照片翻拍存档。

    苏晴的出现,像一把钥匙。

    一把可能打开一扇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门的钥匙。

    但这也意味着,斗争升级了。

    对方连记者都敢威胁,甚至可能潜入报社搜查。其嚣张程度和背后的能量,不容小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想看看赵小宝他们是否顺利到了后面的宿舍楼。

    目光刚投向大院门口——

    “吱——嘎!”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刹车声猛然撕裂了午后相对平静的空气!

    那声音像刀片划过玻璃,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两辆脏兮兮的白色面包车,像脱缰的野狗一样,一前一后,粗暴地怼在分局的大门口。车头几乎要撞上伸缩门,只差几厘米。

    轮胎摩擦地面,带起一股焦糊的橡胶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车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四个。

    第二辆车上跳下来三个。

    总共七个男人。

    清一色的紧身黑棉袄,剃着贴头皮的短寸或留着油腻的长发。胳膊上、脖子上隐约能看到青黑色的纹身——有的纹着龙,有的纹着虎,有的纹着看不懂的图案。他们脸上带着混不吝的戾气,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分局的院子和大楼。

    领头的是个身材壮实、留着板寸的汉子。

    正是刘刚——刚子。

    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分局门楣上的警徽。那警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庄严而肃穆。

    他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然后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烟头被碾碎,烟丝散了一地。

    值班室里的老民警听到动静,已经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的?这里是公安局!”

    刘刚理都没理他。

    双手叉腰,冲着办公楼方向,扯开嗓子就喊。

    声音又响又糙,带着明显的挑衅,像砂纸摩擦铁皮。

    “张队!张川队长在不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们吴总——‘盛鑫’的吴天豪吴总——想请刚才进去的那位记者朋友,苏记者,过去喝杯茶,了解点情况!”

    办公楼里好几扇窗户后面,都出现了人影。有人探头往外看,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麻烦张队行个方便,把人请出来吧!”

    刘刚又喊了一句。

    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他身后的六个汉子,或抱着胳膊,或斜睨着值班的老民警,或打量着分局的院落。有人嘴里嚼着口香糖,有人晃着腿,一副有恃无恐、随时准备闹事的架势。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

    分局大门口的空气中,瞬间凝固了。

    焦糊的橡胶味、汗味、还有某种蛮横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张川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

    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框上。

    目光平静地俯视着楼下那七个不速之客,以及领头那个嚣张喊话的刘刚。

    阳光照在他脸上,在那平静的表情上镀上一层金边。

    来得真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