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的脸一下子白了。
“丁部长,我不是——”
“你是什么,你自已清楚。”丁伟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声音里的东西,让陈岩石闭上了嘴。
丁伟转过身,看着梁群峰。
“梁群峰同志,赵立春同志是你的政治对手,这个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这个我也知道。你不喜欢他的儿子,不喜欢他的女儿,不喜欢他那一套做派——这些都不重要。”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报告,扔在梁群峰面前。
“但赵小芳和古峰是在汉东省境内被杀害的。他们姓不姓赵,跟赵立春是什么关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龙国人。他们在我们自已的土地上,被境外势力劫持、杀害、抛尸。你的报告写了五页纸,上面每一个字都在说‘需要时间’、‘情况复杂’、‘经验不足’——但你没有写一个字,说你错了。怎么,你是想告诉我,我们四十三年的革命是错的吗?我们还要回到在我们的海岸线上架上几门大炮,就可以对我们予取予求的年代吗?梁群峰,你要是不想干了,就把位置让出来,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梁群峰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丁伟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梁群峰同志,你在汉东干了多少年?”
梁群峰说:“十七年。”
“十七年。”丁伟点了点头,“十七年,你从一个处级干部干到政法委书记。组织培养你不容易。你走过的每一步,你的能力,你的贡献,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但你忘了,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辜负了组织的培养。我们的政府是人民,我们的军队是人民军队,我们的公安是人民公安,我们要危难时刻挡在人民前面,而不是把人民护在身前!”
梁群峰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丁伟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风又起了,花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雪。
“梁群峰同志,你回去之后,重新写一份报告。这一次,你要想清楚该如何履行好省政法委书记的职责,想清楚你打算怎么办,需要什么,什么时候能办完。才能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
他回过头,看着梁群峰。
“赵小芳和古峰的案子,你亲自盯。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人在哪里,怎么抓。一个星期不够,你可以说。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不够,差在哪里,怎么补。”
梁群峰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一个字:“是。”
丁伟看向陈岩石。
“陈岩石同志,你回公安局之后,把你们过去三年的反间谍工作记录,送到梁群峰同志那里。然后,你自已写一份检查。不是写给我看,是写给那些牺牲了的同志看。”
陈岩石的脸色灰白,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敬了个礼。
丁伟没有回礼。
“去吧。”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招待所的大门。
“老丁,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点重了。”
丁伟没有回答。
赵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不重。有些话,早就该说了。老古那边,不好交代啊,赵立春已经一夜白头了,真怕老古承受不了,那老家伙都快七十了。”
李云龙回过头,看着他们。
“老古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肯定能抗住。这个陈岩石,以前也是条能抗炸药包的汉子啊,现在......”
丁伟说:“我们的组织上讲得是功是功过是过,就看这个案子上的表现,梁群峰和陈岩石这辈子就到这了。”
赵刚站起来,走到丁伟旁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老丁,你觉得梁群峰能查出来吗?”
丁伟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他想不想。”
李云龙哼了一声:“他要是想,昨天就想了。”
丁伟没有说话。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风一吹,就簌簌地掉,铺了一地。
他想起赵小芳在录像里说的最后那句话——“我们龙国人,没有孬种。”
梁群峰他是一个省的政法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职责,不是帮谁查案,握着一省的刀把子,是帮所有在汉东省生活的人民,守住一条底线。
这条线破了,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赵小芳和古峰。
同一时间,招待所东侧的一间客房里,赵瑞龙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眼圈是黑的,嘴唇干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一下,一下,漆皮被他抠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茶几上放着一碗粥,是服务员早上送来的,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旁边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咸菜,都没有动过。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门开了,丁平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了两道,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个子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但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是显得很小。
赵瑞龙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平,你怎么来了?”
丁平走进来,在赵瑞龙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瑞龙哥,这是爷爷让我给你的。”
赵瑞龙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拆。
“什么?”
“组织上对你的安排。几个选择。去部委,去国企,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回学校,把书念完。”
赵瑞龙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念书?”
“对。”丁平说,“你大二休学的,学分还在。如果想回去,可以回汉东商学院,如果想换个环境,也可以转学。燕京那边的学校,爷爷可以帮忙安排。”
赵瑞龙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白得发亮。风一吹,花瓣就落,铺了一地。他想起小时候,赵小芳带着他在院子里摘槐花,她爬树,他在那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