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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对等报复
    一九九一年五月三日,汉东省委招待所。

    

    这是赵小芳和古峰遇害后的第三天。招待所院子里的槐花还在落,铺了一地,保洁工人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索性不再管了。花瓣被踩进青砖的缝隙里,碾成淡黄色的泥,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潮湿的触感,像踩在什么已经死去的东西上面。

    

    丁伟站在二楼会议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一截,颤颤巍巍地悬着,终于落下来,碎在窗台上。

    

    李云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纹丝不动。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端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门开了。

    

    赵瑞龙走进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眼窝深陷,像一口干了的水井。他在丁伟和李云龙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丁伟转过身,看着他。

    

    “瑞龙,今天叫你来,有几件事跟你说。”

    

    赵瑞龙点了点头。

    

    丁伟在他对面坐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白瓷的,里面已经有七八个烟头,都是他一个人抽的。

    

    “第一件事,”他说,“组织上决定,把你母亲和赵小惠转移到燕京。”

    

    赵瑞龙的手指动了一下。

    

    丁伟继续说:“立春同志是汉东的常务副省长,需要他坚守岗位。我们会加强对他的保护。你母亲和小惠,留在京州不安全。燕京那边,条件好一些,保护措施也到位。”

    

    赵瑞龙沉默了一下:“我姐夫呢?”

    

    “祁同伟调回京州。”丁伟说,“他是公安系统的,他有战斗经验,他在京州能够给立春同志提供一定的保护。”

    

    赵瑞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文竹上。那是赵小惠前几天搬来的,说是让房间里有生气。文竹长得很好,细密的叶子在晨光里透出嫩绿色,一片一片的,像微缩的松林。

    

    李云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瑞龙,第二件事,是你自已的事。”

    

    赵瑞龙看着他。

    

    李云龙说:“你姐姐和你姐夫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你不能一直这样待着。你待在这里,什么事都干不了,反而让你爸、你妈、你姐——他们更担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和老丁建议你去燕京,继续学习。”

    

    赵瑞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云龙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大二休学的,学分还在。燕京大学那边,插班生的名额已经办好了。法律系。你去了之后,和同龄人待在一起,多交朋友,你现在已经回国了,不用再绷着那根弦,多感受年轻人的朝气。”

    

    他看着赵瑞龙,目光很沉。

    

    “瑞龙,你姐姐在录像里说的那些话,不是让你背着包袱接续生活,你得坚强!”

    

    赵瑞龙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李云龙,声音有些沙哑。

    

    “李爷爷,丁爷爷,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是——”

    

    “但是什么?”丁伟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瑞龙说:“但是我姐的仇还没报。那些人还没找到。我静不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云龙和丁伟对视了一眼。

    

    丁伟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推到赵瑞龙面前。

    

    “你看看这个。”

    

    赵瑞龙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国籍、身份、最后出现的地点。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有些画了黑叉。

    

    丁伟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这个,是黑水公司的高级主管,道格拉斯。莫城那一仗,你们打死了他。”

    

    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

    

    “这个,是约翰牛军情六处的昆丁。莫城那一仗,他跑了。三天前,他在维城被人发现,头部中枪,一枪毙命。”

    

    赵瑞龙抬起头。

    

    丁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瑞龙,你记住,任何一个龙国人的血,都不会白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太久的刀。

    

    “这是国家对你姐姐和你姐夫的承诺,也是对所有在外面为国家拼命的人的承诺。对等原则——他们杀我们一个人,我们杀他们一个。他们杀我们一家人,我们杀他们一家。这是规矩。我们不会让我们的英雄流血又流泪!”

    

    赵瑞龙的手指攥紧了那份名单。纸被他攥皱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云龙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重。

    

    “瑞龙,你姐姐的仇,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着。国家记着。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拿着枪去找人拼命。你现在的任务,是活着,好好地活着,把你姐姐希望你能活成的那个人,活出个人样来。”

    

    赵瑞龙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盆文竹上。那些细密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在呼吸。

    

    “瑞龙。”丁伟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赵瑞龙抬起头。

    

    丁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姐姐离家出走的时候,你多大?”

    

    赵瑞龙说:“十七。”

    

    “十七。”丁伟点了点头,“你十七岁,你姐离家出走。你爸要跟她断绝关系,你妈偷偷给她打电话,她不接。你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赵瑞龙摇了摇头。

    

    “为什么?”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赵瑞龙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丁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有力,像一把铁钳。

    

    “瑞龙,你姐在录像里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赵瑞龙点了点头。

    

    “她说了什么?”

    

    赵瑞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说,我们龙国人,没有孬种。”

    

    丁伟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燕京。”他说,“把书念完。这是你姐希望看到的。”

    

    赵瑞龙低下头,看着那盆文竹。那些细密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嫩绿色的,薄薄的,像随时会碎。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我和小平说好的,我会在燕大等他。”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街道上的车声。

    

    “瑞龙,你去了燕京之后,住在学校里,会有人保护你。不是监视你,是保护你。你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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