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当天傍晚。
夕阳如血,笼罩着暗流涌动的京城。
北军大营里发钱、整编、分地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以最快的速度飞进了京城各大世家和文官大佬的府邸。
内阁次辅张无极的别院书房内。
一炷香之前,这里还坐着十几位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清流领袖和六部大佬。他们正品着极品的明前龙井,羽扇纶巾地商量着,二天后的大朝会上,该怎么引经据典,怎么用“祖制”和“大义”逼迫那个荒唐的小皇帝裁撤锦衣卫和西厂,怎么重新把皇权关进文官集团编织的笼子里。
然而此刻。
当张无极的心腹管家,小心翼翼地将北军大营的绝密情报念完后。
“啪嗒。”
张无极手里那把被他盘了十几年、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壶,毫无征兆地从指间滑落,摔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了粉碎。茶水溅湿了他昂贵的蜀锦常服,但他却浑然未觉。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十几道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仿佛里面关着一群濒死的野兽。
张无极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茶壶碎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变调的话:
“三十三万虎狼之师……他到底哪来这么多钱?!”
户部左侍郎周开双腿发软,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眼珠子里布满了惊恐的血丝:“六百万两……六百万两现银啊!那是整整六百万两!他居然不入国库,直接全部发给了那些大头兵和武夫?他疯了吗?!国库现在连救灾的钱都捉襟见肘,他怎么敢这么挥霍!”
“不仅是钱……可怕的根本不是钱……”
之前那个叫嚣得最凶、口口声声要撞死在奉天殿柱子上的右都御史冯祥,此刻面如死灰。他干瘦的双手死死抓着椅背,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是地!六十万亩水浇地啊!不用给地方官府交税,不服徭役,只收三成租子!他这是在给那群武夫买命啊!”
冯祥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像刀割一样疼:“诸位同僚,你们还不明白吗?这群底层兵痞拿了地,皇上现在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的活祖宗!现在谁要是敢在朝堂上说皇上半句不是,都不用锦衣卫动手,那三十三万红了眼的禁军,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次……次辅大人……”
工部尚书郑文艰难地抬起头,满头的大汗把乌纱帽的内衬都浸透了。他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在部堂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威仪:“三天后的大朝会,咱们……咱们还逼宫吗?要不……咱们先缓缓?皇上现在手里可是攥着三十多万大军!那些武夫要是真端着火枪站在奉天殿外,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可挡不住一轮齐射啊!”
不去了!打死也不去了!
郑文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什么文人风骨?什么世家利益?在三十三万拿了土地、红了眼的禁军面前,全他娘的是放屁!老子在江南老家还有八房如花似玉的小妾、几万亩良田等着呢,凭什么去跟一个疯子皇帝硬碰硬?!
有了郑文带头,其他几个官员也纷纷露出退缩之意,眼神闪烁,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称病不上朝了。
“砰!”
一声巨响。
张无极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罡气境的修为不经意间显露。
“慌什么?!看看你们现在这副德行!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张无极低吼着,面容因为极度扭曲,在这昏暗的书房里显得像个厉鬼。“退?你们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你们以为现在称病,那小皇帝就会放过你们?!”
张无极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衣。他太清楚权力的游戏规则了。
“你们用脑子想想!”张无极咬牙切齿地扫视着这群废物,“这小皇帝手段如此毒辣!用钱和地砸晕了军队,把刀把子握得死死的,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三十三万张嘴要吃饭,要发饷!抄阉党的钱,总有花完的一天!六十万亩地,也总有分完的一天!”
“等他的钱花完了,为了继续收买军心,他手里那把带血的刀,是不是就要砍向我们文官?是不是就要来抄我们的家,抢我们世家的地去分给那些武夫?!”
此言一出,全场所有文官仿佛被雷劈中,集体打了个寒颤。
“次辅大人,不是下官们胆小,是真的会死人的啊!”车驾司郎中沈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直接跪在了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皇上给军队设了什么‘政委’,天天给那些大头兵洗脑!现在禁军被他牢牢抓在手里!咱们三天后要是敢上疏裁撤厂卫,那三十三万将士会觉得咱们要断他们的财路,要抢他们的军功!”
“不用皇上下旨,那群兵痞下朝就能在长安街上,把咱们套麻袋活活打死啊!”
密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张无极。前一刻还自诩清流、指点江山的文臣大佬们,此刻丑态百出,宛如一窝待宰的鹌鹑。
张无极眼角剧烈抽搐,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他看着这些怂包,心里充满悲哀,但也清醒地认识到:大势已去。
现在去朝堂上跟皇上讲大道理,讲祖制,那就是提着灯笼进茅房——找死。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是三十三万红了眼的虎狼之兵。
“呼——”
张无极猛地咬破了自已的下唇,一丝腥甜在嘴里散开,剧痛让他强行冷静下来。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像毒蛇一样阴毒。
武力不可敌,那就只能用内规!
明枪躲不过,那就放暗箭!
“大朝会的奏疏……全压下!”张无极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三天后,谁也不准在朝堂上提厂卫半个字!谁也不准去触那个疯子的霉头!”
“那咱们就这么认输了?”周开不甘心地问道。
“认输?大周的天下,终究是与世家共治天下的!”张无极阴恻恻地冷笑了一声,犹如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吐出了信子,“他王昊再狂,总还是大周的皇帝,总还要认祖宗家法,总还要讲‘孝道’!”
众人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张无极一把扯下身上沾了茶水的外袍,对着管家厉声喝道:“立刻备轿!我要连夜递牌子进宫……去见太后!”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声音如同鬼魅:“小皇帝这是被妖人蛊惑,失了心智,宠信厂卫,败坏祖宗家法!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们做臣子的劝不住,但太后能管!”
“只有请太后出面,用‘孝’字压他!只要太后懿旨一下,以祖宗家法限制内帑拨款,甚至将他禁足后宫,这三十三万大军发不出下个月的军饷,自然不攻自破!”
“去!连夜去办!咱们,去请太后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