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回荡,沉闷而威严。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没有往日里窃窃私语的嗡嗡声,连檀香袅袅升起的烟气,似乎都被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给冻结了。
王昊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十二旒平天冠下的玉珠轻轻晃动,巧妙地遮蔽了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昨夜,他手底下的锦衣卫缇骑踏破了京城的青石板,二十四位朝廷命官锒铛入狱,抄没的家产在镇抚司衙门堆成了小山。这把火烧得太旺、太猝不及防,以至于今日的大朝会,连平日里最爱用脑袋撞柱子求名声的清流御史们,也都眼观鼻、鼻观心,犹如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掌印太监孙立拖着长长的尾音,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仿佛一把带着冰茬的刮骨钢刀,刮过每一个朝臣的耳膜。
在孙立的身后,一字排开站着大周内廷的权力巅峰:提督太监海大富、东厂提督魏忠贤、净军掌印曹少钦、御马监掌印曹正淳、西厂提督雨化田。这六个身披华丽蟒袍的大太监,双手拢在袖中,眼眸微垂。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杀气,与满朝文武的战战兢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要龙椅上的那位年轻主子一个眼神,这六条恶犬就能瞬间把奉天殿变成修罗场。
死寂。整整十个呼吸的死寂。
就在一些心理素质差的官员额头开始渗出冷汗时,文臣队列的最前方,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臣,内阁首辅诸葛怀瑾,有本要奏!”
一个身穿绯色仙鹤补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跨出队列。他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诚惶诚恐,腰杆挺得笔直,犹如一把尘封多年的战刀。此人正是王昊昨日强行解除禁足的内阁首辅,代表寒门利益的强硬派——诸葛怀瑾。
“准奏。”王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动声色地按在龙椅的雕龙扶手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心里却已经笑开了花。
好戏,终于开场了。老疯狗,给朕狠狠地咬!
诸葛怀瑾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从宽大的袖口中猛地掏出一沓厚厚的账册,双手高高举起。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大殿穹顶嗡嗡作响:“臣弹劾户部、工部、吏部等一十三位主事以上官员,贪墨国帑,结党营私!臣昨夜点灯查对六部过去半年的调拨账册,发现仅大河修堤一款,便有三百万两白银去向不明!江南秋税,更有七成被以‘火耗’之名中饱私囊!这些账册上,笔笔皆是民脂民膏,字字皆是乱国之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压抑的平静被瞬间撕裂。
武将勋贵那一列,以英国公为首的勋贵依旧保持着木雕泥塑的姿态,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们嘴角正泛起幸灾乐祸的冷笑。而文官阵营则是如同炸了锅一般。数位被点到衙门的尚书、侍郎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无数道求救和期盼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站在文臣最前列、仅次诸葛怀瑾一个身位上——内阁次辅,天下世家门阀在朝堂上的定海神针,张无极。
张无极眼睑微垂,双手缩在袖子里,仿佛老僧入定,对周遭的兵荒马乱视而不见。
他今日本想以“偶感风寒”为由告假的。但他太清楚这位年轻皇帝昨夜突然大开杀戒的用意了,这是在在立威。如果他今天不来,那就是向皇帝示弱;但他如果来了,就要直面诸葛怀瑾这条六亲不认的老疯狗。
权衡利弊后,张无极还是站在了这里。因为他知道,他若退让半步,他经营数十年的世家基本盘,就会被皇帝和诸葛怀瑾联手撕成碎片。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诸葛大人,此言差矣。”
就在大殿内的嗡嗡声即将失控时,张无极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浑厚威压,瞬间将所有的嘈杂压了下去。
“治大国,如烹小鲜。”张无极微微抬起头,迎着诸葛怀瑾那双喷火的眼睛,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六部账册浩如烟海,钱粮调拨更是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偶有错漏,或是地方州府因地制宜的权宜之计,亦是常情,再说首辅已经被禁足半年多了,朝中诸般事情已发生变化。”
说到这里,张无极顿了顿,眼中突然爆射出一缕精光,直刺诸葛怀瑾:“大人昨夜刚刚重新入主内阁,连内阁的茶都没喝上一口,仅仅一夜之间,便能查清六部半年的亏空?诸葛大人,您是神仙下凡,还是早就未卜先知?”
这番话不可谓不毒。张无极根本不去接那茬“三百万两白银”的烂账,因为账肯定是烂的,没法辩。他直接选择了最聪明的战术——攻击程序的合法性和动机,并将烂账往权宜之计和常情上引。
张无极转身,面向龙椅,缓缓躬身一拜,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陛下!老臣以为,诸葛大人莫不是受了奸人蒙蔽,拿着些捕风捉影、东拼西凑的东西,便要在这朝堂之上,当着陛下的面,兴大狱、行酷政?若真依了这些所谓‘账册’将十三位部堂高官悉数拿下,六部瘫痪,政令不出京城,天下岂不大乱?陛下,明察啊!”
高!实在是高!
龙椅上的王昊在心里忍不住为张无极鼓起掌来。
这老狐狸的三言两语,不仅将诸葛怀瑾的动机往“党同伐异”上引,更是明晃晃地在向他这个皇帝发出政治讹诈:陛下,一切当以国是为正,如果如此捕风捉影,兴大狱,官员人心惶惶,社稷如何平稳?
“捕风捉影?好一个捕风捉影!好一个兴大狱!”
诸葛怀瑾须发怒张,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几乎快要贴到张无极的脸上,手中的账册被他拍得震天响。
“张次辅,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这上面可有户部右侍郎的亲笔签押!有工部营缮清吏司的朱红大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诸葛怀瑾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张无极,“老夫为官三十载,不懂什么‘权宜之计’,更不懂什么是你的‘常情’!老夫只认大周律法,只认天下苍生!这朝堂之上,究竟是国法大,还是你张大人的‘常情’大!你今日庇护国贼,明日是不是就要替这满朝硕鼠,将大周的江山社稷一口吞了!”
诛心之论!
诸葛怀瑾的反击同样老辣至极,直接将张无极的“大局观”偷换成了“包庇国贼”,甚至隐隐扣上了一顶“谋逆”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