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明月那句“臣妾来得不是时候”,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云梦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地方。
她原本就因为那只手、那支笔、那点莫名其妙的失神而心烦意乱,此刻再被任明月意味深长地看上一眼,脑子里“轰”地一下,险些当场炸开。
“你别误会!”
这句话几乎是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云梦自已都僵了一下。
坏了。
这解释,比不解释更像有事。
任明月嘴角弯了弯,笑得很温柔,温柔得云梦牙根发痒:“本宫什么都没说,云仙子何必紧张?”
云梦:“……”
她现在很想掉头回去,一脚把帐中那个罪魁祸首踹翻。
可惜,踹不了。
因为王昊正坐在案后,神色端得比谁都正,仿佛刚才那个借着“教你落款”顺势握人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无耻。
这狗皇帝的无耻,最气人的地方就在于——他干了,你知道他干了,他也知道你知道他干了,但他就是能摆出一副自已无比清白、全是你思想不纯洁的模样。
云梦深吸一口气,冷着脸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她抬脚就走,背影快得几乎有点狼狈。
任明月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慢悠悠掀开帐帘走进来,把手中的名册放到案上,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王昊:“陛下今日,收获不小啊。”
“还行。”王昊翻开名册,语气平稳,“海路也通了,商脉也能铺了,幻海仙宗比预想中识趣。”
任明月轻哼一声:“臣妾说的是这个?”
王昊抬头,故作不解:“那你说的是哪一个?”
任明月盯着他,半晌后笑了一下:“陛下要是哪天死于装傻,臣妾一点也不意外。”
王昊闻言不怒反笑,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会说这话,说明你心情不错。怎么,名册上的东西有好消息?”
“确实有。”任明月收起调侃,神色正了些,“京中和各省的消息连夜汇总过来了。昨晚燕山之战的留影,已经用最快的路子送回去。东西厂那边动作更快,今早第一版《大周时报》已经临时加印。”
王昊一听,眼里顿时有了精神:“标题呢?”
任明月把一张样刊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头版大字,极为醒目。
《天机阁隔空开门,勾连魔影,燕山秘境险酿大祸!》
副标题更狠。
《陛下亲临镇魔,一剑吞诡,大周岂容奸贼祸国殃民!》
王昊看完,满意地点点头:“嗯,火候不错。谁拟的?”
“内阁那边首辅亲自改的。”
“诸葛怀瑾?”
“嗯。”
王昊顿时乐了。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那个老家伙此刻会是什么状态了。
前些日子,内阁刚因为税银、军改、世家低头而狠狠扬了一回眉吐气,结果转头就出了燕山这档子事。天机阁隔空插手、天道盟里应外合、赤月魔教疑似另养灾眼——这几样东西往桌上一摆,内阁那帮文官只要还想维持自已“为天下立心”的招牌,就绝不可能装聋作哑。
更何况,骂人这种事,文官最擅长。
尤其是有道理、有证据、有皇帝默许的时候,那帮老家伙一旦开喷,真比军阵冲锋都凶。
“备通讯子巢。”
王昊放下样刊,眼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朕想听听,诸葛首辅今天第一篇檄文,是怎么骂的。”
任明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人听说朝廷要和天机阁这种顶级势力对线,第一反应多半是紧张。
这位倒好,先想着听戏。
不过她也知道,这恰恰说明王昊心里有底。
没底的人才会缩着,有底的人,往往会先把舆论刀子架起来,再慢慢收网。
很快,营帐中央的通讯子巢的屏幕被点亮。
屏幕中显出的,不是朝会,而是内阁值房。
诸葛怀瑾一身绯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却黑得吓人。他面前堆着一摞摞文稿,身边还站着兵部尚书铁战、户部尚书钱守财、刑部尚书李贤三人。
四个老东西,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显然,刚骂过人。
或者,正准备继续骂。
“来了来了。”王昊坐正了些,兴致很高,“这阵容,像是要抄家。”
任明月都懒得接话。
镜中,诸葛怀瑾手里捏着最新整理出的证据卷宗,语气沉得像压着雷。
“确认无误?”
刑部尚书李贤拱手:“秘境留影、阵纹残痕、厂卫暗桩回报、以及各省近月来被截获的天道盟密信,皆可相互印证。谢无咎就算不是主谋,也是脱不了干系的首凶之一。”
兵部尚书铁战冷笑:“什么之一?老夫看,他就是个搅屎棍里的棍头。”
钱守财在旁边摸了摸胡子,慢吞吞道:“铁尚书此言虽粗,倒也精准。”
诸葛怀瑾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道:“发。”
一声令下,旁边负责文书传递的内阁中书立刻忙了起来。
下一刻,一篇盖着内阁大印的公开檄文,直接通过朝廷传讯网络,向全国三十六省同步下发。
标题简单,杀气很重。
《讨天机阁、斥天道盟告天下书》
王昊看见这标题,嘴角当场翘了起来。
稳了。
这帮老登是真上头了。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毫不客气。
从“天机阁自诩观天,实则惑世”,骂到“天道盟挟名乱法,藏污纳垢”;从燕山秘境险情,骂到各省叛乱、邪修暗动、武林悬赏血案;最后一段直接定性——
凡勾连天机阁、天道盟、赤月妖人的,大周律下,同论重罪。
诸葛怀瑾读到最后,声音铿锵,满脸正气,俨然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
“……今告天下,凡有能举发、擒获、斩杀其党羽者,朝廷皆厚赏不吝;凡敢窝藏纵容者,与逆同罪!”
水镜外一片安静。
数息后,王昊悠悠评价:“诸葛首辅这嘴,适合开锋。”
任明月轻声道:“不止他。兵部、刑部、户部那边也都跟上了。”
果然,镜中很快又出现了另外三份公文。
兵部尚书铁战的措辞最简单粗暴:各省驻军即日起全力协剿天道盟余孽,若再让反贼摸到驻地门口,总兵官自已摘印回京请罪。
刑部尚书李贤更狠:全国刑厅、刑局、刑署联动,重开旧案,凡与天机阁、天道盟有关者,从快从严从重。
至于钱守财……
他不骂人。
他只发钱。
但他这发钱,比骂人还狠。
户部直接批了第一轮专项缉逆银,悬赏额度翻三倍;若能提供高阶成员情报,另有重奖;若能配合厂卫捣毁据点,赏银上不封顶。
“大周这回是真下本了。”任明月轻叹。
王昊却淡淡道:“不是下本,是回本。”
“嗯?”
“天道盟这些年在大周地界里藏了多少人、吞了多少资源、扶了多少棋子?如今不过是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顺便,也让天下看看——谁才是能真正调动秩序的人。”
任明月看着他,眸光微动。
她越来越能看明白,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单纯能打,也不是单纯会算计。
而是他总能把一件坏事,迅速转成能为自已所用的局。
燕山秘境本是险局,换作别人,此刻多半忙着压消息、安人心、收残局。
可王昊偏不。
他一边镇魔,一边反手把谢无咎钉上墙;一边借机绑住冰雪神宫和幻海仙宗,一边再让朝廷机器全面发动,把“谁在护天下、谁在乱天下”这个叙事,硬生生砸进所有人脑子里。
赢不赢先不说,名分先吃满。
这比单纯打一场胜仗更可怕。
因为很多时候,天下争的从来不只是拳头,还有谁更像“正统”。
水镜另一头,诸葛怀瑾显然还没骂痛快。
他提起笔,又开始写第二篇。
标题更狠。
《再斥天机阁:若真有救世心,何故只会藏头露尾?》
王昊眼睛都亮了:“好!这个好!”
任明月:“……”
她有时候真的怀疑,这人上辈子是不是做过说书先生。
怎么谁骂得越损,他越开心。
而就在大周这边把檄文和悬赏铺向全国的时候,另一个消息也飞速传开——
锦衣卫指挥使裴惊蛰,已经下令各省千户所联合地方驻军、刑厅与厂卫,全面围剿天道盟在大周境内的活动线。
这一下,各大势力都坐不住了。
因为天机阁、赤月魔教、天道盟,任何一个都不是能被轻易拿捏的角色。结果现在,大周不但骂了,而且是上上下下、文武厂卫一起上,摆明了要狠狠干一场。
消息扩散出去后,整个东荒都开始看戏。
有人觉得大周疯了。
有人觉得王昊太能折腾。
也有人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位新帝,怕是真准备把整个东荒原有的格局,狠狠干碎一遍。
中午时分,营外风雪稍歇。
魏忠贤匆匆进帐,面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陛下,京中传来最新回报。各省响应极快,已有十七省加印《大周时报》,民间议论都炸了。”
“内容如何?”
“很一致。”魏忠贤清了清嗓子,学着百姓口气道,“大概就是:‘天机阁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天道盟这些反贼该杀’、‘还是陛下靠谱’、‘赏银在哪领’。”
王昊听得满意。
诸葛怀瑾那帮人骂归骂,但真正能把声势卷起来,靠的还是这种最朴素的东西。
一边用大义占高点,一边用真金白银让所有人知道,天道盟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秘势力,而是会走路的钱袋子。
这年头,很多复杂的正义,百姓未必听得懂。
但“谁害人”“谁给钱”“跟着谁更安全”,大家一清二楚。
“还有一事。”魏忠贤继续道,“天机阁那边也回话了。”
“哦?”王昊来了兴趣,“怎么回的?”
魏忠贤嘴角抽了抽:“他们也发了公开文书,说内阁沽名钓誉、颠倒黑白、借秘境之事排除异已,还说……还说陛下以天下为棋、煽动仇恨,日后必遭反噬。”
王昊听完,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谢无咎急了。”
“陛下怎知?”
“很简单。”王昊慢悠悠道,“真正稳得住的人,不会急着隔空对喷。会喷,说明他被喷疼了。”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而且谢无咎这个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朕拿刀去砍他。”
“那他怕什么?”
“怕天下人忽然发现——天机阁也不过如此,照样会犯错,会见血,会被骂得抬不起头。”
魏忠贤一怔,随即彻底明白。
天机阁最值钱的,从来不只是实力。
还有那层“代天观机”“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壳。
一旦这层壳开始裂,他们在东荒各方势力心中的威慑和神秘感,就会一起掉价。
而王昊现在做的,正是先用报纸、檄文、悬赏、围剿,把这层壳狠狠干碎。
至于杀不杀得到人,反倒是第二步。
“继续发。”王昊敲了敲桌面,笑得很和气,“让《大周时报》不要停,诸葛首辅若愿意写,就给他整整七天专栏。标题朕都替他想好了——”
“《首辅带你识破天机阁》。”
任明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魏忠贤也差点没绷住。
陛下这张嘴,有时候真比刀都损。
不过仔细一想,这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七天。
连续七天。
朝廷首辅亲自下场,在全国报纸上点名骂天机阁、天道盟和赤月魔教,这场面,别说东荒,怕是放眼数百年都没几回。
谁还记得什么隐世高门、观天圣地?
在老百姓和江湖散修眼里,他们马上就要变成“天天上报挨骂的那帮倒霉玩意儿”了。
想到这里,魏忠贤都开始替谢无咎头疼。
摊上这么个皇帝,真是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