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角漆黑残躯抬起的瞬间,整座地底空腔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
空气陡然沉重。
不是单纯的威压。
而是一种更恶心、更阴冷的东西,像是从无数腐烂梦境里渗出来的污秽,贴着每个人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修为稍弱者,当场眼前发黑,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像吞了刀子。
“退后!”
沈雪第一时间出声,寒意扩散,霜白剑气如幕,强行在前方切出一道可供众人喘息的空区。
云梦袖袍一卷,幻光层叠,护住后方一批神魂本就不稳的修士。
可即便如此,场面依旧乱了。
因为祭坛裂缝里,那东西还在往外“长”。
是的,不是爬,不是升。
而是像某种被封得太久的恶瘤,沿着裂缝一点点鼓出来,骨甲与腐肉交错,黑红色纹理密密麻麻,看一眼都让人头皮发麻。
“夜魇残躯……”一名老辈修士喉结滚动,声音都干了,“真是这鬼东西。”
王昊站在最前,眼神却比刚才得真血时冷静得多。
他脑海里,系统鉴定术提示已经刷屏。
【警告:镇封核心真血已脱离原位。】
【夜魇残躯活性提升至27%。】
【当前目标具备大范围精神污染、血肉同化、躯壳寄生能力。】
【建议:优先借助环境镇压,不建议宿主单独硬拼。】
王昊心里骂了一句,朕的天子望气术难道看不到?
废话。
这种建议跟“天冷多穿衣”一样有用。
他当然知道不能单独硬拼,问题是现在这局面,不拼也得拼。
而且最麻烦的是——这锅已经快顺着地缝爬到他脚边了。
武神真血是他收的。
祭坛是他面前裂的。
夜魇是他收完机缘后放出来的。
哪怕不是他主动干的,出去以后,只要有人嘴快一点,江湖上立刻就会出现三个版本。
版本一:大周皇帝夺真血,致封印崩裂。
版本二:王昊为机缘不顾天下,放出古邪。
版本三:狗皇帝吃干抹净,夜魇买单。
这能忍?
当然不能。
所以王昊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打”,而是“这锅怎么丢出去”。
一息之后,他有主意了。
而且主意很脏。
“雨花田。”
“老奴在!”
“西厂留影玉准备好了没有?”
雨花田一怔,随即眼睛一亮:“早备着呢。”
王昊满意点头。
很好。
这种时候,忠不忠心不重要,能不能第一时间跟上老板思路才重要。
雨花田显然就很懂。
此时,祭坛前方轰的一声炸响!
那截夜魇残躯猛地一甩,裂缝周围数十丈石台瞬间崩碎,三名躲闪不及的散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黑色波纹扫中,血肉当场干瘪下去,像被抽空了全部生机。
“结阵!快结阵!”
有人厉喝。
可吼归吼,真到上去的时候,人人都犹豫了。
这玩意儿太邪。
前面三头老怪异化成怪物还只是警告,现在夜魇残躯本体一动,就是实打实的秒人。
王昊扫了一眼人群,心里门清。
这时候靠自觉是没用的。
得靠点名。
于是他大手一挥,声音响彻全场:
“大周气运十人众,列阵上前!”
十道身影同时一僵。
尤其萧尘,脸都黑了。
又来了。
又是大周临时工。
武道大会被拐进编制也就算了,秘境里居然还要顶这种脏活累活?
王昊看向他们,目光和善得像个体恤下属的好皇帝:“诸位皆是人中龙凤,天赋卓绝,气运加身,此等危局,非尔等不可破。”
十人众:“……”
这话要是换个场景说,他们可能还会热血一下。
可现在说,怎么听都像是在挑最耐打的往前扔。
叶孤云面无表情抱剑上前。
戎啸天咬着牙,浑身骨骼咔咔作响。
顾寒冷着脸没吭声。
白展堂嘴角抽了抽:“陛下,要不我负责后方机动接应?”
王昊看了他一眼:“你轻功最好,正适合前面吸引火力。”
白展堂:“……”
你是真敢用啊。
萧尘终究还是上前了。
没办法,他敢在心里骂一万遍狗皇帝,却不敢真在这种时候掉头走人。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他若退,名声先废一半。
再说还有契约约束。
而王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们不是气运之子吗?
你们不是主角模板吗?
来,证明一下。
顶上去。
“禁军前压三十丈!符文火炮抬上来!”王昊继续发令,“厂卫两翼切断污染扩散,凡被夜魇之气侵体者,先控后查,失控者就地斩杀!”
一连串命令落下,混乱的大周阵营瞬间运转起来。
这就是朝廷军阵和宗门散修最大的区别。
哪怕未必人人都不怕死,但只要上面命令明确,
前方,十人众率先迎上第一轮冲击。
夜魇残躯表面那些黑红纹路猛地亮起,一道精神尖啸横扫而出。
嗡!
叶孤云闷哼一声,剑意一震,硬生生顶住。
戎啸天低吼,体表浮现淡金毛发,身形都拔高了一截。
萧尘掌心异火爆开,火焰化墙,挡在众人前方。
然而下一秒,那火墙竟被黑气硬生生穿透。
“这东西克真元,不,克的是生机!”顾寒脸色骤变。
“废话少说,先砍它!”戎啸天一拳砸出,巨猿虚影在身后浮现,轰然落在夜魇残躯探出的那截骨甲上。
砰!
巨响震耳。
骨甲裂了一丝。
众人心头一喜。
能打!
可下一瞬,那裂缝里就钻出无数细小黑须,顺着戎啸天拳劲反缠上来。
“滚!”
戎啸天怒吼,气血暴震,硬生生震碎大半,可仍有几缕扎进皮肉,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后方,王昊看得很认真。
甚至还点评了一句:“不错,确实比普通人耐造。”
雨花田在旁边低头,不敢接这句。
他怕自已笑出来不合时宜。
“开炮。”
王昊抬手。
下一刻,后方百余门符文火炮齐齐亮起。
轰!轰!轰!
赤金色炮光连成一线,狠狠轰在夜魇残躯表面。
石台炸裂,气浪翻卷。
前方十人众被震得东倒西歪,白展堂一边闪一边骂:“自已人!这是自已人火力覆盖啊!”
王昊神色平静:“不覆盖你,你们和它黏太近,怎么分开?”
白展堂:“……”
听起来还有点道理。
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几轮炮击过后,夜魇残躯被轰得一阵抽搐,表面黑甲崩开不少,露出里面蠕动的暗色血肉。
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些血肉就迅速重组,甚至比刚才更鼓胀了一圈。
“炮击效果有限。”一名禁军统领急声道。
“朕看得见。”王昊道。
他眯起眼,扫向四周那些宗门势力。
冰雪神宫、幻海仙宗,还有一路跟到这里的各派高手,此刻全都在观望。
不是真的想看戏。
而是没有统一调度,谁也不愿先拿本门底蕴去硬填。
王昊见状,笑了。
该他上嘴脸了。
“诸位。”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清。
“此邪物一旦冲出秘境,在场诸位,无论宗门、世家、散修,谁都跑不了。”
没人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所以接下来,请诸位担任督战与策应。”王昊说得冠冕堂皇,“朕的大周人马会顶在最前,但若谁敢临阵退缩、故意保存实力、坐视邪祟坐大——”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并不算和气的笑。
“那就是天下公敌。”
这话已经近乎明抢道德高地了。
偏偏你还没法说他错。
毕竟前面现在真是大周的人在抗。
云梦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幻海仙宗弟子,听令,协助压制神魂污染。”
沈雪也冷声道:“冰雪神宫,结寒封阵。”
任明月干瞪眼,因为任家没来人,任老头带人跟着王靖渊巡视九边去了,任老头为了自家嫡孙女能当皇后也是拼了。
有这两家带头,其余人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陆续上前。
局面总算稳住了几分。
而就在这时,王昊脑海中忽然掠过一道灵光。
他看着祭坛边缘那些正在闪烁的残破阵纹,眼神一点点亮了。
不是坏。
是喜。
“原来还在。”他心里乐了。
先前他就动过天机阁留下的手脚,只是还没完全派上用场。
现在,正好。
“雨花田,去,把第三层西北角那道改过的阵纹引出来。”
“现在?”雨花田愣了下。
“就现在。”王昊语气和善,“做得自然点,像是它自已爆出来的。”
雨花田眼皮一跳。
懂了。
陛下这是要给人上坟……啊不,扣锅了。
他立刻悄然退下。
而前方,十人众已经快被打麻了。
夜魇残躯虽然只探出来一部分,但每一次抽击、每一次精神冲击,都带着极其诡异的污染力。
萧尘一边以异火焚烧黑气,一边被震得气血翻腾,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狗皇帝绝对是故意的。
谁都能看出来,他把他们十个顶在前面,不只是因为他们能打,更因为他们命硬。
说白了,就是拿他们当高端耗材。
“萧兄,左边!”叶孤云喝道。
萧尘抬手一掌拍出,异火化龙,撞碎一条袭来的黑色触须。
戎啸天则抓住机会,一把扯住残躯边缘,狂吼着往外撕。
“给老子出来!”
咔嚓!
那截骨甲竟真被他生生掰断一块。
可断口里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蓬黑雾。
“小心!”顾寒厉喝。
已经晚了。
黑雾瞬间扑向后方数名修士,那几人刚接触便神情扭曲,眼白翻黑,提刀就朝同伴砍去。
场面再度混乱。
就在这时,西北角忽然轰然一震!
一大片原本黯淡的阵纹竟猛地亮了起来,纹路扭曲诡异,和周围镇封古阵完全不是一脉,反而透着一股后天篡改的阴狠意味。
所有人都看见了。
王昊更是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脸色骤沉,猛地一指那片阵纹,怒喝出声:
“果然如此!”
这一嗓子,吼得极有感情,像是痛心,又像是终于抓到了真凶。
众人下意识都看向他。
王昊冷声道:“这是后人强行嵌入镇封核心的破封阵路!先前秘境诸般异变,根本不是自然失衡,而是有人蓄意动了手脚!”
场中一片死寂。
王昊继续加码:
“此等手段,非精于推演阵道的大势力不可为。放眼东荒,最擅此道者——”
他停了一下,给足了悬念,然后斩钉截铁吐出三个字。
“天机阁!”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