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埃里克的眼睛就亮一分。

    

    因为这些判断完全正确。

    

    那处修复是他父亲当年请高手做的，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龙泉碗的年代判断精准。

    

    宣德碗的使用痕迹更是只有真正上手仔细研究过的人才能察觉。

    

    “继续说。”

    

    埃里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陈言走到其中一个展柜前，指向里面的一件器物：“这件清乾隆仿汝窑天青釉三足弦纹炉，我很感兴趣。

    

    仿汝窑的东西很多，但仿到这种程度的很少。釉色、开片、器型，都几乎可以乱真。

    

    底款是‘大清乾隆年制’青花篆书款，书写工整。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乾隆早期御窑厂的东西，可能是为圆明园特制的。”

    

    埃里克笑了：“陈先生好眼力。这件东西是我父亲1928年在魔都从一个前清太监的后人手里买的，当时花了八十两黄金。

    

    这些年有不少人看过，能准确说出它来历的，你是第一个。”

    

    “因为它太像真汝窑了。”

    

    陈言说：“很多人会以为是明清民窑仿品，但民窑仿不到这个级别。

    

    只有乾隆早期，御窑厂不惜工本，才能做出这种水平。”

    

    “那么，这件你要吗？”

    

    “要。”

    

    陈言说：“但价格要合理。去年纽约佳士得拍过一件类似的，成交价是一百九十万美元，但那件的品相更好，有原装木盒。

    

    您这件，盖钮有细微磕碰，市场价应该在一百一十到一百三十万欧元之间。”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另一件东西的图片。

    

    “看看这件。”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件青铜器。

    

    商晚期的青铜爵，高约二十厘米，器身布满绿锈，但纹路清晰可见。

    

    三足，流和尾都很完整。

    

    陈言眯起眼睛。

    

    青铜器是他的强项之一。

    

    “真品。”

    

    他看了半分钟，给出判断：“商晚期，典型的安阳风格。

    

    兽面纹清晰，锈色入骨，没有做旧痕迹。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东西的流传记录清楚吗？”

    

    埃里克明白他在问什么。

    

    青铜器，特别是华夏的青铜重器，在市场的流通有很多法律和道德上的限制。

    

    “清楚。”

    

    埃里克说：“我父亲是1951年在港岛从一个英国收藏家手里买的，有完整的交易记录。

    

    那个英国人的父亲在二十年代从中国带出来，当时还没有后来的那些限制。所有文件我都保存着。”

    

    “那就没问题。”

    

    陈言说：“这件爵的级别很高，如果上拍卖会，估价不会低于三百万欧元。

    

    但青铜器的买家群体相对小众，流拍的风险也有。”

    

    “所以呢？你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两百六十万。”

    

    陈言说：“这个价格您不亏，我也不用承担太大的资金压力。”

    

    埃里克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可以。还有第三件吗？”

    

    陈言走到最后一个展柜前。

    

    这里面是一套文房用品。

    

    一方端砚，一支明代竹雕笔，一个清初的田黄石印章，还有一块清代的和田玉墨床。

    

    “这套文房，我要这个。”

    

    他指向那方端砚。

    

    这是一方抄手砚，石质细腻，颜色紫中带红，是端砚中的上品。

    

    用的是老坑梅花坑的石料。

    

    砚堂平整砚池深峻，一侧刻有山水纹，另一侧有铭文。

    

    落款是“竹斋”，应该是清代某位文人的斋号。

    

    “端砚好说，但我要提醒你。”

    

    埃里克说：“这方砚的铭文可能不是原刻。我请人看过，刀法有些软，像是后加的。”

    

    陈言笑了：“我知道。但我要的不是铭文，是石头本身。

    

    这块料子，是清中期老坑的东西，现在早就绝矿了。

    

    砚台的形制是典型的清中期风格，做工也好。

    

    至于铭文就算是后加的，也至少是民国时期的老刻，不影响它的实用和收藏价值。”

    

    他顿了顿，给出价格：“这种品相的端砚，市场价在四十到六十万欧元。我出五十万。”

    

    埃里克这次笑了笑，说：“陈先生，我发现和你做生意很痛快。你不会故意挑毛病压价，但也不会当冤大头。

    

    我可以按你说的价格，乾隆炉一百四十万，青铜爵两百六十万，端砚五十万，总共四百五十万欧元。

    

    克里斯蒂安殿下，这个价格你们王室的预算能接受吗？”

    

    一直在旁听的克里斯蒂安这才站起身，微笑道：“当然。陈先生的判断，王室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我会安排财务尽快办理付款和交接手续。”

    

    “好。”

    

    埃里克显然心情不错。

    

    “那这样，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厨房准备了传统的丹麦菜。而且——”

    

    他看向陈言，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我保险库里还有几件东西，可能你会更感兴趣。吃完饭，我们可以继续看看。”

    

    陈言和克里斯蒂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

    

    第一站，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但只要协议还没签署，就不能掉以轻心。

    

    午饭时，埃里克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开始讲述每件藏品背后的故事。

    

    他父亲如何在战乱的上海收集这些古董，如何通过外交邮袋把它们运回丹麦，如何在家族最困难的时候也舍不得卖掉任何一件……

    

    “收藏就是这样。”

    

    老头抿了一口红酒，眼神有些悠远。

    

    “你拥有的不是物件，是时间，是故事。但现在我明白了，故事需要有人继续讲下去。

    

    这些东西在我这里，只是一间密室里的陈列品；但在王室的博物馆里，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看到它们，了解它们背后的文化。

    

    这也许是更好的归宿。”

    

    陈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也没有告诉他这一批东西，是要回归华夏的。

    

    毕竟欧洲并不是所有人都亲华夏，对于他们手上的藏品也并非所有人都不在意其去向。

    

    所以丹麦方面并没有公布此次文物交易的具体情况，只说是丹麦王室方面的需求。

    

    然而午饭刚结束，埃里克接了个电话之后。

    

    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来。

    

    “克里斯蒂安殿下！”

    

    “你们王室这次购买文物，竟然是要跟华夏方面交易？”

    

    “你欺骗了我！”

    

    “现在！请你和这个华夏人离开我的庄园！这里不欢迎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