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墨沉吟片刻,执起一枚白子,“啪”地一声亦将棋子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
萧挽霜神色未变,似乎早已料到,很快便接着落子。
几子落下,萧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都下到哪儿跟哪儿了?
桓墨却蹙起眉头,不一会儿,舒展开来。他不再看棋盘,而是抬起头,深深地望了萧挽霜一眼,那眼神最终化为叹服。
“公主高明,臣输了。”
“啊?哪里输了?”萧冉看得云里雾里,比他二人还急:“这才几步,阿姐就赢了?姐夫你莫不是让着阿姐?”
萧挽霜没有说话,只微微一笑,将一直捏在手里的棋子,轻轻放在了原本算好的位置。
桓墨见状,毫不犹豫地捻起白子,落在对应点上。
紧接着,令萧冉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阿姐和姐夫不再多言,就这样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嗒、嗒、嗒”——落子声连绵不绝。
他们不看对方,只看棋局,但每一步都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一样,你一步,我一步,速度快得惊人。
随着棋子越落越多,棋盘上的局势终于明朗起来。
萧冉这才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原来阿姐和姐夫早就将后面的局势推演出来,方才的快棋不过是两人心照不宣地将答案摆出来给他看罢了!
萧冉看看阿姐,又看看姐夫,此刻已经不知道该崇拜哪一位了。
“承让。”萧挽霜将手中多拿的最后一颗黑子放回棋罐。
“公主开局两子看似天南地北,实则暗藏杀机,锁死了臣所有退路。就好像公主早在落子前,已经对臣了如指掌。”
桓墨顿了顿,幽幽的目中带着探究:“不知公主只是对这方寸棋枰格外敏锐,还是对这世上更宏大的局,也拥有未卜先知的能耐?”
萧挽霜心下一凛,难道他知晓了?
不可能,这想法太荒谬。
她自重生以来,谨言慎行,从未泄露半分天机。可对上桓墨此刻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心中仍感到惊心动魄。
她迎上桓墨的目光:“驸马过誉了,无非是看清了棋局的势在哪里,顺势而为罢了。倒是驸马,能在我落下第一子时,就窥破全局走向,驸马才是料事如神,有窥透先机之窍。”
桓墨仍带着不明意味的眼神看着她,好像要将她从外到里看个清楚似的。
好在这时彩春前来叩门,道饭已备好,请三人移步花厅。
和平日的许多次一样,三人围坐一起,像普通和睦的一家人一样用膳。
席间萧冉提出邀请阿姐出席明日军演,道姐夫同他准备得当,定能令她眼前一亮。
萧挽霜道:“就算你不说,阿姐自然也是要去的。”
萧冉闻言,更是高兴,连饭都多吃了半碗。
一顿饭就在萧冉的谈话和公主、驸马偶尔的应和下,寻常地结束。萧冉记挂着明日之事,用完膳便匆匆告辞离去。
花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萧挽霜同桓墨。
彩春知他二人因上次湖边一事,似有隔阂。见他二人难得共处,立刻屏退了众人,自己轻手轻脚地收拾几上的碗碟残羹,恨不得立刻隐去身形。
桓墨端坐未动,萧挽霜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缓和道:“连日辅佐世子排兵布阵,辛苦驸马了。”
“臣分内之事,不觉辛苦。倒是公主,为世子与二公主之事内外操持,才是劳心劳力。”
萧挽霜见他态度谦顺,语气真挚,心中瞬间软了几分,便将心中所想直接道出:“之前湖边之事,还望驸马不要介怀,挽云她心智受损,言语无状,说的都是些胡话。”
“公主你呢?可否介怀?”
萧挽霜观其神色,见他十分冷静,看似确实没有介怀之意,可话语中又有些不明意味。
她心中念头飞转,桓墨何等眼力,拙劣的演技在他眼中毫无遁形之地。
她不确定他待她究竟藏了几分。但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如今甘愿困于驸马之位,对她诸多让步,对萧冉悉心教导——如果这一切都是他演的,那不得不承认,他的演技比她好,亦比她能忍耐。
她由衷地道:“桓将军,想必你也清楚,你在桓国领兵时,素有‘玉面修罗’、铁血无情之名。我迫使你入萧为驸马,说对你毫不忌讳,便是欺瞒于你。是以挽云说出那样一番话,我心中自是掂量了几分。”
桓墨瞬也不瞬地盯看着萧挽霜,心下很是诧异,几日不见,她开始不绕弯子,改直白说话了?
“只是几日来我渐渐想得清楚,你我既是夫妻,理当同舟共济,不该心生嫌隙。驸马自来我萧国,信守承诺,言行合一,对世子更是倾囊相授……过去种种,皆是我私心过重,疑虑太深,致使你我之间诸多隔阂。”
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话了,还吩咐彩春道:“去拿酒来,今日我与驸马好好饮几杯。”
彩春领命下去,因见公主驸马打开心结,她心里也十分高兴。
萧挽霜却在心中暗自抹汗,复盘自己这番话,应是没有什么大错,确实也算是发自肺腑,落在桓墨的眼中应该不会再被误以为刻意算计或虚伪了吧?
她眨了眨眼,干脆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他。
抛却曾经他在她心里的恐怖形象不谈,单看他这张脸,如今这安静淡然的模样,确实赏心悦目。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在近来未曾见面的几天,偶尔闲暇时刻,她会没来由地想起他。
只是那念头一闪即逝,她便又要去找别的事做,未曾过多困扰。
桓墨迎着她的目光,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忽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女匆匆赶来,在花厅敞开的门口停下。
见驸马在侧,她有些犹豫。
萧挽霜见是寻常侍女,料不会禀报什么军国大事,自己刚刚才向桓墨袒露心声,正是不该再生隔阂的时候,便道:“驸马不是外人,有何事,但说无妨。”
侍女飞快扫了眼驸马,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道:“禀公主,偏院、偏院那几位,不知何故,打、打起来了……”
偏院?
萧挽霜先是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却见桓墨的脸色倏地变得不太好看。
她猛地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太忙,那些宗室权贵们见缝插针送来的那些个“薄礼”——年轻美郎君,她好像大手一挥,全给打发在了偏院!
后来一忙,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