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帝收起笑容,重新坐回龙椅。
他沉吟了片刻,把名单往陈炎那边推了推。
“名单你拿回去,好好琢磨。不过不急,等你大婚之后再办。”
陈炎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正准备告退。
太元帝忽然又开口了。
“灵歌的事,你知道了?”
陈炎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太元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太元帝突然提起赵灵歌,绝不是随口一说。
这是在试探他对前未婚妻和亲北狄这件事,到底什么态度。
“臣听说了。”陈炎的语气很平静,“公主殿下为国分忧,臣佩服。”
太元帝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没找到任何破绽。
“你就没什么想法?”
“臣能有什么想法?”
陈炎摊开双手,“婚约都退了,臣马上就要跟宁安成亲了。灵歌公主的事,那是陛下跟公主之间的家事,臣一个外人,不好说三道四。”
太元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刘达站在旁边,也在观察着陈炎的表情。
这小子脸上写满了无所谓,可刘达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太元帝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背对着陈炎。
“北狄回信了,同意联姻。”
陈炎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但他们加了一个条件。每年额外进贡三十万石粮食。”
陈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十万石?
大雍国库已经快见底了,六成收入养勋贵,剩下四成养兵赈灾修堤。每年再掏三十万石粮食?
这不是和亲,是割肉。
“陛下答应了?”
太元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过身来。
“你觉得呢?”
刘达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世子爷,陛下为此事已经三天没睡好了。飞熊军初到北境,立足未稳,若不答应北狄的条件,五万骑兵随时可能南下。”
陈炎听出了意思。
这老登不是问他该不该答应,是在告诉他朕暂时没有别的选择。
飞熊军战斗力不弱,但对北境的地形、气候、敌情一无所知。
真打起来,短时间内未必顶得住。
所以需要和亲拖延时间。
代价是三十万石粮食加一个公主。
陈炎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对赵灵歌没有男女之情,那是原主的事儿,跟他无关。
“陛下,这仗不能打,以一公主换天下数年太平,百姓不会怪罪朝廷。”
陈炎一句话,直接点燃了太元帝的怒火。
“陈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
“你……虎父犬子,虎父犬子,滚,给朕滚出去。”
太元帝抓起一本奏折,就狠狠地砸向陈炎。
陈炎表现出被吓到的模样,转身就跑出了养心殿。
走出宫门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趟,推恩令和内阁制两颗种子种下去了。
内阁制倒还好说,只要那老登敢推广推恩令,他这皇帝的宝座,就等着被人拉下马吧。
陈炎翻身上马,一路驰回宁王府。
刚进后院,红韵就迎了上来。
“世子,有消息。”
陈炎翻身下马,“什么消息?”
红韵的语气比平时紧了几分。
“北狄使臣团,今天上午到了京城。”
陈炎勒住脚步,“使臣团?多少人?”
“明面上三十二人。”
红韵顿了顿,“但暗卫查过了,里头至少混了十个一流高手。其中有三个,气息极其内敛,属下判断是顶尖水准。”
陈炎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十二个使臣,正常的和亲谈判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更何况还带了十个一流高手,三个顶尖高手。
这哪是使臣团,分明是一支精锐小队。
“住在哪儿?”
“鸿胪寺安排的驿馆,东城永和巷。”
陈炎点了点头。
红韵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表情明显比刚才凝重。
“使臣团的正使,叫拓跋野。”
“这人什么来头?”
“北狄大王子拓跋宏的亲卫统领,北狄王庭排名第三的高手。”
陈炎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大王子的亲卫统领?王庭第三高手?
这种级别的人物亲自带队来京城,就为了谈一桩和亲?
陈炎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北狄一边在王庭以南集结五万骑兵,一边派大王子的心腹来京城。嘴上说着同意联姻,手里却攥着刀。
这不是来谈判的,是来踩点的。
甚至有可能,是来搞事情的。
“还有。”红韵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陈炎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但这行字让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拓跋野今日午后,独自前往安国公府,与安家密谈一个时辰。
安国公府。
陈炎把纸条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
北狄的使臣来京城的第一天,不去鸿胪寺报到,不去拜见太元帝,先跑去了安国公府。
安国公安家,世代镇守西北,跟北狄接壤的那段边境,从前就是安家的防区。
后来宁王陈霸先崛起,接管了整个北境防务,安家才被挤了出来,调回京城当了个闲散国公。
这里头的恩怨,比他想的要深。
“他们谈了什么?”
红韵摇头,“侯府戒备极严,暗卫只能确认拓跋野从后门进去,一个时辰后从后门出来。具体谈话内容,暂时没有查到。”
陈炎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红韵,三个月前我中毒的事情,你之前说皇宫里的人也有嫌疑。”
“是。”
“有没有查过安国公府?”
红韵怔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属下当时的重点放在了王爷的义子和宫中两条线上,安国公府……确实没有深查。”
陈炎冷笑了一声,“从今天起,安国公府的一举一动,给我盯死。”
“是。”
“再查一件事。”
红韵看着陈炎的眼睛,那里面的寒意,是她跟了这位世子三个月以来,从未见过的。
“查一查三个月前下毒的时间线上,安国公府的人,有没有接触过宁王府的任何人。”
红韵领命而去。
陈炎独自站在后院里,抬头望着渐暗的天色。
北狄使臣,安国公府,下毒。
这三条线如果真的连在了一起,那么安国公背后站着的,就必定是北狄了。
他正想着,赵管家从前面小跑过来。
“世子,京兆府那边来了急信,说是抓进大牢的李海,刚才在牢里咬舌自尽了。”
陈炎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救回来没有?”
赵管家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
“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