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进山的路泡成了黄泥汤,一脚下去能没过小腿肚。林致远把越野车停在老鸦岭镇唯一那条水泥路的尽头,望着眼前被雨幕遮掩得一片模糊的莽莽青山,深吸了一口潮湿腥咸的空气。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有些分量的木盒,里面是他此行的目的——三叔公的骨灰。
他是来送三叔公“回家”的。三叔公林老栓,是青石镇林氏家族最后一位守祠人,在城里养老院去世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念叨:“送回祖祠……不入土……放在‘那个’旁边……要看得见……”
林致远是三叔公带大的,父母早年在城里忙于生意,把他丢在青石镇跟三叔公住了好些年。后来他出国读书工作,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回来,除了完成三叔公的遗愿,他也想顺便看看那个几乎存在于童年阴影里的“青石镇林氏宗祠”,还有三叔公含糊提及的“那个”——据说是林家先祖留下的一尊一直供奉在祖祠深处,非大祭不示人。他小时候只远远瞥见过一次,被三叔公严厉喝止,从此再不敢靠近那间黑黢黢的偏殿。
雨小了些,林致远背上行囊,抱起骨灰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通往青石镇的泥泞山路。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混合着腐烂植被和湿润泥土的气息,但在这气息底下,似乎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到令人不安的香味,像是陈年的檀香,又像是别的什么。
山路难行,等他看到青石镇那一片灰黑色老屋的轮廓时,天色已经昏暗得像傍晚。镇子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寂静,许多房屋显然久无人居,墙倒屋塌,荒草丛生。只有零星几户窗洞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在浓重的雨雾和暮色里,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祖祠在镇子最深处,背靠着一面陡峭的、长满青苔和藤蔓的黑色岩壁。祠堂是青石垒砌的,高大而阴沉,门楣上“林氏宗祠”四个石刻大字已经斑驳模糊。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
林致远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灰尘、霉味、香火气和那股甜腻异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祠堂内光线极度昏暗,只有天井漏下的一点惨淡天光,勉强照亮正厅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祖先牌位,黑压压一片,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有人吗?”林致远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嗡嗡的回音。
无人应答。只有屋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他按照记忆,穿过正厅,走向祠堂左侧一条更加幽深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颜色暗沉的黑漆木门,门上贴着两张褪色严重的黄符,上面的朱砂符文几乎看不清了。这就是供奉“那个”的偏殿。
林致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放下行囊和骨灰盒,试着推了推门。门很重,但没锁,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向内打开。
更浓烈的甜腻香气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油脂和药材混合的陈旧气味涌了出来。偏殿里没有窗户,一片漆黑。林致远摸出手电筒,拧亮。
光束刺破黑暗,首先照见的是一张高大的神龛。龛前供桌上积着厚厚的香灰,几个破旧的铜香炉歪倒着。神龛被一道厚重的、同样颜色暗沉的黑布幔帐完全遮住,布幔边缘绣着一些模糊的、像是云纹又像是扭曲符咒的金线,早已失去光泽。
幔帐后面,就是“那个”了。
林致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记得三叔公的嘱咐——“放在‘那个’旁边……要看得见。” 是要把骨灰盒放在这幔帐前面吗?他犹豫着,还是捧着骨灰盒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供桌靠近幔帐的一侧。
就在他直起身,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地面时,他的动作僵住了。
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还有另外一些痕迹。
不是脚印。是一种拖拽的痕迹,很宽,很凌乱,从黑布幔帐的下方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偏殿角落里一堆杂乱的、像是破旧蒲团和毯子的东西旁边。痕迹很新鲜,覆盖在厚厚的积灰之上,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是什么东西被从幔帐后面拖出来过?还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过?
林致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强忍着立刻退出去的冲动,手电光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道厚重的黑布幔帐上。
幔帐静静地垂挂着,密不透风。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他隐约看到,幔帐中央偏下的位置,似乎……微微向外凸起了一点。不是规则的凸起,而是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紧贴着布幔的背面,静静地“站”在那里。
甜腻的香气似乎更浓了,几乎让人头晕。
林致远猛地后退一步,手电光晃动。就在这时,他仿佛听到幔帐后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叹息。
声音很轻,很飘,像是错觉,又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但他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再不敢停留,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偏殿,重重关上那扇黑漆木门,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门板,大口喘着气。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和屋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当晚,他住进了祠堂旁边一间以前守祠人住的小厢房。房间久无人居,阴冷潮湿,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他点起一支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一夜无眠。外面风雨声不断,祠堂里却寂静得可怕。但林致远总觉得,在那片寂静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极其细微的、蠕动般的声响,还有那股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始终萦绕在鼻端。
第二天一早,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林致远决定去找找镇上还有没有林家的老人,打听一下祖祠和“”的事情。
青石镇很小,他很快就在镇子另一头找到了一个颤巍巍的独居老人,按辈分他该叫七叔公。七叔公已经很老了,耳朵背,眼神浑浊,但听到林致远问起祖祠里的“肉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连连摆手:“莫问……莫问那个……不干净……林老栓就是守着那个,把自己守没了……”
“七叔公,那到底是什么?真是我们先祖的肉身?怎么会不腐?”林致远追问。
七叔公四下看看,仿佛怕人听见,压低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不是先祖……是‘债’……是林家祖上,请回来的‘东西’……”
根据七叔公断断续续、夹杂着太多模糊和禁忌的讲述,林致远拼凑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家族秘史。
大约在清朝中期,林家当时是青石镇的大户,但人丁一直不旺,且多病多灾。当时的家主,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个游方的妖道。妖道说,林家气运被“阴债”所累,需请一尊“镇宅灵”来压,才能转衰为旺。这“镇宅灵”非同寻常,需用特殊法门,将一位生辰八字极阴、且自愿“献身”的族人,在活着的时候,通过秘药、符咒和某种邪术,生生炼制成供奉在祖祠至阴之处,以其“灵”镇宅,以其“身”纳福消灾。
据说,当时选中的是一位年轻体弱、命不久远的旁支女子。过程极其隐秘惨烈。完成后,林家果然开始转运,人丁渐旺,家业兴盛。但那尊“”也成了林家最大的秘密和……隐患。
“那东西……不是死物……”七叔公的声音带着颤栗,“老辈人说,它要‘吃’香火,要‘吸’林家后人的生气才能‘睡’得安稳……隔几代,就要有直系血脉去‘守祠’,其实就是去‘喂’它……守祠的人,最后都没好下场,不是疯,就是早死……林老栓,就是最后一个‘守祠人’。”
林致远听得浑身发冷。难怪三叔公一生未娶,性格孤僻,最后执意要回城,怕不是想逃离这里?可他临终为什么又要回来?
“三叔公……他让我把骨灰放在‘那个’旁边。”林致远涩声问。
七叔公猛地抬起头,昏花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啥?他把骨灰……送回来了?放在‘旁边’?糟了……糟了!”
“怎么了?”
“那东西……靠着活人生气‘睡’,也靠着血缘‘认人’!”七叔公急促地说,呼吸都困难起来,“林老栓守了它几十年,他的魂儿,他的气味,早就被那东西‘记住’了!他现在人死了,骨灰回来……那东西会不会以为……‘喂食’的又来了?或者……它会不会把骨灰里的那点残魂残气……也‘吸’过去?”
林致远如遭雷击,想起偏殿地上那新鲜的拖拽痕迹,想起黑布幔帐后那不自然的凸起,还有那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得把骨灰拿回来!”他猛地站起来。
“晚了……”七叔公颓然摇头,眼神绝望,“放过去了……就沾了因果了。那东西……恐怕已经‘醒’了。”
林致远顾不上再问,冲出门,冒着小雨,狂奔回祖祠。
祠堂里依旧昏暗死寂。他径直冲向左偏殿,黑漆木门依旧紧闭。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手电光再次刺入黑暗。
供桌上,他昨天放置的骨灰盒,还在原地。
但……似乎挪动了一点位置?原本是平行于幔帐放的,现在却微微转向,盒子的正面,对准了黑布幔帐的方向。
而地上那些拖拽的痕迹,似乎延伸得更长了些,从幔帐下一直延伸到骨灰盒旁边,然后又折返回去,形成一个怪异的回路。
最让他头皮炸开的是,那道厚重的黑布幔帐……
中央偏下的位置,那个不自然的凸起,变得更明显了!轮廓更加清晰,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头,肩膀,躯干……像是真的有一个人,正面对面地,紧贴在布幔的后面,“站”在那里,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看”着供桌上的骨灰盒,也“看”着门口的他!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混合着一股冰冷的、仿佛从墓穴最深处透出的寒意,充斥着整个偏殿。
林致远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他想冲过去抢回骨灰盒,但双脚像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恐惧,牢牢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那黑布幔帐后面的人形凸起,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是一种缓慢的、自主的……倾斜。仿佛那个紧贴着布幔的“东西”,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想要更靠近供桌上的骨灰盒,或者……更靠近门外的他。
“嗬……”
一声比昨天更加清晰、更加悠长的叹息,从幔帐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满足的、贪婪的、又无比空洞的意味。
林致远魂飞魄散,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后退,再次重重关上了偏殿的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战。
不行……必须把骨灰盒拿出来!不能留在那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喘息着。也许……等到白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再来?
然而,没等到正午,当天下午,怪事就开始发生了。
先是祠堂里的温度莫名降低,明明外面是夏末的闷热雨天,祠堂里却阴冷刺骨,呵气成霜。
接着,他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不是错觉,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冰冷的注视感。每当他猛地回头,却又空无一物。
到了傍晚,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放在厢房里的行李,被翻动过。东西没少,但摆放的位置变了。尤其是他带来的三叔公的几件遗物——一副老花镜,一个旧怀表,一本笔记本——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房间正中的地上,围成一个圈,圈中心,放着他吃饭的碗,碗里不知被谁……盛了半碗香灰。
林致远毛骨悚然。这绝不是人为的恶作剧!镇上几乎没人了,谁会在这种时候潜入祠堂做这种事?
他冲出房间,在祠堂里四处搜寻,一无所获。只有那股甜腻的香气,无处不在。
天黑后,他把自己反锁在厢房里,点着蜡烛,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镇上捡来的生锈柴刀,神经紧绷到极点。
夜深了。万籁俱寂。
突然——
“笃、笃、笃。”
缓慢而清晰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响起。
不是狂风拍门,也不是树枝敲打。就是手指关节叩击木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致远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看向房门。
老旧的门板下方,与地面的缝隙里,看不到脚影。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似乎更靠近门板的上半部分。
林致远猛地想起偏殿里那个紧贴布幔的人形凸起……如果是那个“东西”,它……需要敲门吗?
“谁?!”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门外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敲门声变成了抓挠声。长长的、尖利的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坚硬的东西),缓慢而用力地刮擦着门板。
嗤啦——嗤啦——
声音在寂静中无比刺耳,带着一种令人疯狂的耐心和恶意。
林致远握紧了柴刀,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抓挠声持续了足足有几分钟,然后停了。
就在林致远以为它离开了的时候,一个声音,贴着他门板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极其嘶哑,极其干涩,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又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饿……”
“……给我……”
林致远魂飞魄散,那是偏殿里的“东西”!它出来了!它在要……要什么?香火?生气?还是……三叔公骨灰里的残魂?或者,现在是他?
声音停了。甜腻的香气却更加浓烈,从门缝里汹涌地钻进来。
林致远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柴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极致的恐惧过后,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逃?能逃到哪里去?七叔公说,沾了因果了。
不逃?难道留在这里,成为下一个“守祠人”?或者……成为那“”新的“食粮”?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被摆成诡异形状的三叔公遗物上。笔记本摊开着,被风吹动(哪来的风?),翻到了某一页。
烛光下,他看见那页纸上,是三叔公颤抖潦草的字迹,只有反复重复的一句话,写满了整页:
“它认得我了……它想要更多……逃不掉……林家人都逃不掉……”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飘洒下来,敲打着祠堂古老的瓦片,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又像是那黑布幔帐后传来的、永恒的、贪婪的叹息。
偏殿的方向,那扇黑漆木门,在浓稠的黑暗和甜腻的香气中,仿佛微微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正从门内的阴影里,缓缓地、无声地……探了出来,搭在了冰凉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