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美琪第一次见到那把梳子,是在外婆的葬礼上。
梳子躺在棺材里,枕在外婆花白的头发边。牛骨材质,梳齿细密,梳背上雕着缠绕的并蒂莲,莲花蕊里镶着两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又像陈年的朱砂。母亲伸手去拿梳子,指尖刚碰到,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这梳子……”母亲脸色发白,“不能留。”
“为什么?”戴美琪问。她二十五岁,在省城做发型师,见过的好梳子不少,但这把骨梳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陈旧,但不破败;朴素,但每个细节都精细得吓人。
母亲没回答,只是盯着棺材里的外婆。外婆穿着她最体面的藏青色寿衣,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得鲜红,像年画里的人。但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在头顶盘成老式的圆髻,用一根银簪固定。那发髻梳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出自活人之手。
“是你外婆自己梳的。”母亲喃喃道,“昨晚守夜的时候,她自己坐起来,对着镜子梳了半个时辰。”
戴美琪后背一凉。外婆已经去世三天了,尸体一直停在堂屋,昨晚是她和母亲轮流守夜。她守前半夜,凌晨两点换母亲时,外婆还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黄纸。
“不可能……”她想反驳,但母亲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葬礼结束后,按照村里规矩,死者的贴身物件要随葬或烧掉。母亲把那把骨梳单独拿出来,用红布包了三层,锁进外婆屋里的老樟木箱子。“这把梳子邪性,”她终于告诉戴美琪,“只给死人梳头,活人用了要出事。”
“能出什么事?”
“你外婆的娘,就是你太姥姥,当年就是用了这把梳子,第二天头发全白了,不是老白,是像雪一样白。”母亲压低声音,“而且她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看见什么?”
“死人。”母亲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每个被她梳过头的人,死了以后都会回来找她。后来她疯了,整天对着空气梳头,说是在给‘他们’梳头。”
戴美琪觉得荒唐,但又莫名心悸。她想起外婆生前确实有些怪癖——从来不在晚上梳头,镜子永远用布盖着,每年农历七月,她会把梳子泡在掺了香灰的水里,一泡就是七天。
“那为什么还要留着这把梳子?”
“因为这是戴家女人的命。”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每隔三代,戴家就会出一个‘’——能用这把梳子给死人梳头,让横死者安息,让冤死者瞑目。你外婆是上一个,现在她走了……”
“该我了?”戴美琪脱口而出。
母亲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如果你看见梳子自己动,或者梦见有人给你梳头,就马上回来找我。”
戴美琪没把这话当回事。她在省城有工作,有男友,有租来的小公寓和满满的职业规划。葬礼结束第三天,她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城。临走前,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樟木箱子。
红布包还在,她解开一层,又一层,第三层时,手指触到了冰凉的梳齿。那把骨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活物的骨骼。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梳子,鬼使神差地往自己头上梳了一下。
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塑料梳子的滑顺,也不是木梳的温和,而是一种刺骨的凉意,顺着发根钻进头皮,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同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混着某种药材,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只梳了一下,她就赶紧把梳子放回去,重新包好。但那股凉意留在头皮上,久久不散。
回城的大巴上,戴美琪靠着车窗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外婆的梳妆台前,镜子里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很年轻,穿着民国样式的旗袍,头发披散着,正用那把骨梳慢慢梳头。梳着梳着,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女人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她举起梳子,朝戴美琪伸过来——
大巴一个急刹,戴美琪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色已暗,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回到公寓已是晚上十点。男友周浩出差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戴美琪开灯,换鞋,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她想洗个头,把那股诡异的凉意洗掉。
热水淋下来,蒸汽弥漫。她挤了洗发水,揉出泡沫,闭着眼冲洗。突然,她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头发。
不是水流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手指触感,从发根到发梢,慢慢梳理。手指冰凉,动作轻柔,像母亲给幼童梳头。
戴美琪猛地睁眼,浴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上蒙着水雾,隐约映出她惊恐的脸。她关掉水,裹上浴巾,手还在抖。
是错觉,一定是太累了。她安慰自己。
吹头发时,诡异的事又发生了。吹风机嗡嗡作响,她对着镜子梳头——用的是自己的塑料梳子。梳到一半,她发现头发里缠着一样东西。
一根长发,但不是她的。
她的头发是染过的栗棕色,这根头发却是纯黑色,长及腰际,发质极好,在灯光下泛着乌亮的光。她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扯出来,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发丝割伤了。低头看,食指上渗出血珠,而那根黑发沾了血,竟微微蠕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干枯、变白,碎成粉末。
戴美琪瘫坐在浴室地上,大口喘气。
那晚她不敢睡,开着所有的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到凌晨三点。最后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然后,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又来了——一下,两下,三下,缓慢而有节奏。
她想睁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那把梳子在她头上移动,从额头梳到后颈,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上,戴美琪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周浩打来的,声音焦急:“美琪,你什么时候回老家的?怎么不告诉我?”
“我外婆去世了,回去奔丧。”她揉着太阳穴,头很痛,像一夜没睡好,“怎么了?”
“昨晚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后来半夜一点多,你突然打回来,我问你怎么了,你一直不说话,就听见梳头发的声音——嗤啦,嗤啦,响了十几分钟,然后电话就挂了。”周浩顿了顿,“我打回来,你就关机了。”
戴美琪查看手机通话记录,果然有周浩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凌晨一点零五分的已拨电话,通话时长十二分钟。可她完全不记得打过这个电话。
“可能是我睡迷糊了……”她勉强解释。
挂掉电话,她冲进浴室照镜子。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最让她惊恐的是头发——原本及肩的头发,一夜之间长到了背心。不是错觉,她量过,上周刚剪的,刚好到肩膀,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垂到了肩胛骨。
而且发质变了。她的头发本来是细软型,有点自然卷,现在却变得顺直乌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匹黑缎。
戴美琪想起母亲的话:“如果你看见梳子自己动,或者梦见有人给你梳头,就马上回来找我。”
她请了假,当天下午就赶回老家。
母亲见到她的头发,脸色瞬间变了。她拉戴美琪进屋,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才开口:“你用那把梳子了?”
“我就梳了一下……”戴美琪把经过说了。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来不及了,”她终于说,“梳子认主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一代的。”
“什么意思?我要做什么?”
“给死人梳头。”母亲看着她,“特别是那些横死的、冤死的、死不安宁的。用那把梳子给他们梳头,梳顺了,他们才能安心上路。否则,他们的怨气就会缠着你,就像现在缠着你的头发一样。”
“缠着我的头发?”
母亲伸手抚摸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这头发里,已经有‘客人’了。昨晚给你梳头的,不是活人。”
戴美琪浑身发冷。
当晚,村里的老支书找上门来。他搓着手,面色为难:“美琪她妈,有件事……得请戴家人帮忙。”
是村西头老赵家的事。老赵的儿子赵伟,三天前在县城工地摔死了,尸首运回来,明天出殡。但有个问题——赵伟是头朝下摔进水泥桩的,颅骨粉碎,脸砸得稀烂。请来的殡仪师试着给他整理遗容,怎么整都不对劲,妆化上去就花,衣服穿上去就皱,最诡异的是头发——不管怎么梳,都梳不顺,刚梳好,马上就炸起来,像被电过一样。
“老赵媳妇哭晕过去三次,说儿子这是死得冤,不肯走。”老支书叹气,“我就想起来,戴家老太太以前处理过这种事……现在老太太走了,不知道美琪她……”
母亲看了戴美琪一眼,眼神复杂。“美琪可以试试,”她说,“但有个条件——只梳头,不化妆,不换衣。梳完我们马上走。”
老支书千恩万谢地走了。
母亲从樟木箱里取出那把骨梳。这次她没包红布,直接递给戴美琪。梳子入手冰凉,比上次更甚,像握着一块冰。
“记住,”母亲叮嘱,“梳头的时候,心里什么也别想。别想他活着的样子,别想他怎么死的,就想你在梳一团麻绳,要把它梳顺。梳完了,说一句‘上路吧’,然后头也别回地离开。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回头。”
戴美琪手在抖。“妈,我害怕……”
“怕也得去。”母亲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这是戴家女人的命。你外婆十八岁开始梳第一个,梳了六十二年。你现在才开始,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了给死人梳头?”
“习惯了和死人打交道。”
赵家灵堂设在堂屋,白烛高烧,香烟缭绕。棺材盖开着,赵伟躺在里面,脸上盖着白布。即使隔着布,也能看出脸部的轮廓塌陷得厉害。
老赵和媳妇跪在棺材边,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戴美琪进来,老赵挣扎着要磕头,被母亲拦住了。
“美琪需要安静,”母亲说,“请你们先出去一下,把门带上。没叫你们,别进来。”
屋里只剩下戴美琪和棺材里的尸体。烛火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又长又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影子上。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尸体脸上的白布。
赵伟的脸比她想象的更可怕——整张脸像被重物碾过,五官移位,骨茬从皮肤里刺出来,涂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最诡异的是他的头发,真的像老支书说的,根根直立,像钢针一样竖着,在烛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戴美琪举起梳子。
梳齿触到头皮的瞬间,赵伟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睁开了——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看”着她。
戴美琪差点尖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她想起母亲的话:别想,就当梳一团麻绳。
她开始梳。一下,从额头梳到后脑。头发硬得不可思议,梳齿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
第二下,她感觉梳子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梳子上,拖着她的手往下坠。
第三下,她听见叹息声,很轻,就在耳边。不是赵伟的方向,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她不敢回头,继续梳。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每梳一下,赵伟的头发就软一分,渐渐垂下来,贴在头皮上。随着头发变顺,他那张破碎的脸似乎也平和了一些,至少不再那么狰狞了。
梳到第二十下时,头发已经完全顺了。戴美琪正要放下梳子,忽然听见一个声音,直接钻进她脑子里:
“我不是……失足……”
她手一抖。
“推我的人……穿红衣服……戴金表……”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梳子……告诉……我爸……”
声音消失了。赵伟的眼睛缓缓闭上,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安详。
戴美琪颤抖着说:“上……上路吧。”
她放下梳子,转身就走。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清晰的叹息,这次不是幻觉,是整个屋子都在回荡的叹息,像风吹过空竹管。
她拉开门,母亲等在外面,一把将她拽出去。
“怎么样?”母亲问。
戴美琪脸色苍白:“他说……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母亲脸色一变,捂住她的嘴:“别说了。只听不传,这是规矩。你听见的,烂在肚子里。”
回到家,戴美琪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又长了一截,现在已经到腰了。而且发色更深,黑得发蓝,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梳债’,”母亲解释,“每梳一个死人,他们的怨气就会留一点在你头发里。头发越长,说明你欠死人的债越多。等到头发拖到地上,就……”
“就怎么样?”
母亲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天晚上,戴美琪又做梦了。这次梦里不止一个女人,是好多个,有老有少,都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排着队等她梳头。她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骨梳,一个一个给她们梳。每梳完一个,那个人的脸就清晰一分,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人——她自己。
惊醒时天还没亮,她摸到枕头上全是头发,不是掉落的断发,是完整的、长长的发丝,像有人在她睡着时,把她的头发剪下来,铺满了枕头。
枕头边,放着那把骨梳。
她确定昨晚睡觉前,梳子锁在樟木箱里。
戴美琪拿起梳子,梳背上那两点暗红的东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忽然有种冲动,想对着镜子再梳一次自己的头,想看看还会发生什么。
但最后她还是放下了梳子。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鸡开始叫。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每一天都会和昨天不一样。
她成了,行走在活人和死人的边界,用一把梳子梳理阴阳。
而她的头发,还在悄无声息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