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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血鳗咒
    西门龙霆第一次看见那条鳗鱼,是在水泥池浑浊的水底。

    

    那时他正站在自家新建的鳗鱼养殖场边,抽着烟,盘算着这批鳗苗出塘后能换多少现金。这养殖场位于闽东沿海一个偏僻渔村,是他用父亲去世后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借的高利贷建起来的——城里房地产公司的项目总监职位,在三年前那场行业寒冬里化作泡影后,他选择了回乡创业。

    

    鳗鱼是条财路。日本市场对烤鳗的需求年年增长,每吨活鳗出口价抵得上他过去半年的薪水。村里老人却说,这地方养不活鳗。

    

    “后海湾那一片,以前是乱葬岗。”村里最老的渔民陈伯曾用枯树枝般的手指指着养殖场方向,“清末海难,民国瘟疫,死人都往那儿埋。鳗鱼阴气重,在这种地方养,要出事的。”

    

    西门龙霆只当是迷信。他是厦大商学院毕业的,信数据和合同,不信鬼神。

    

    直到那个雨夜。

    

    监控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西门龙霆被手机警报声吵醒——养殖场的温度传感器异常。他冒雨赶到场里时,三个养殖池的水面正翻腾着诡异的泡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剧烈挣扎。

    

    他打开探照灯,光束刺破黑暗,照见一号池中央浮起一团黑影。

    

    是条鳗鱼。

    

    但比他见过的任何鳗鱼都大,足有成年男人手臂粗细,体长接近两米。它通体暗红,不是普通鳗鱼的黑褐或银白,而是一种仿佛浸透血液的暗红色。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强光下反射出诡异的金红色,像两盏微型灯笼。

    

    西门龙霆愣在池边。养殖场投养的明明是日本鳗鲡苗,最大长到一米已是罕见,这怪物是从哪来的?

    

    红鳗缓缓游到池边,半截身子探出水面。西门龙霆看见它头部有几道奇怪的凸起,排列对称,像是……像是某种符文?没等他细看,红鳗突然张开嘴——鳗鱼的嘴本该很小,但这条的嘴裂开至鳃部,露出三排细密的、倒钩状的尖牙。

    

    它发出声音。

    

    不是鱼该有的声音,而是一种介于嘶嘶和呜咽之间的怪响,音调起伏,竟隐约像人语。

    

    西门龙霆毛骨悚然,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再抬头时,红鳗已沉入水底,池面恢复平静,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第二天,工人老林没来上工。

    

    西门龙霆打电话无人接听,去他家寻人,只有老林的老婆在哭:“昨夜说去场里看看增氧机,一去就没回来……”

    

    警方在养殖场周边搜寻三天,一无所获。老林像被海水吞噬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村里开始流传闲话,都说老林是被“那个东西”拖走了。

    

    “那个东西”是什么,没人明说,但西门龙霆从村民躲闪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他本想抽干一号池查个究竟,但债主的上门逼债打乱了计划——高利贷的还款日到了,他拿不出钱。为首的刀疤脸男人用砍刀拍打着池边水泥:“西门老板,听说你这池子里养出了宝贝?卖出去够还钱了吧?”

    

    “再给我一个月,鳗鱼出塘……”

    

    “就今晚。”刀疤脸咧嘴笑,露出镶金的门牙,“要么见钱,要么我们用这池子里的东西抵债。”

    

    当晚,刀疤脸带着五个手下,拿着渔网和铁钩来到养殖场。西门龙霆被迫跟来,他知道要出事。

    

    果然,一号池的水在无风的情况下开始旋转,形成直径三米的漩涡。刀疤脸骂了句脏话,指挥手下撒网。特制的加厚渔网沉入水中,刚触及池底,猛然绷紧。

    

    “拉!”刀疤脸兴奋大喊。

    

    六个男人合力拖拽,网很沉,像钩住了海底礁石。铁索摩擦池边的刺耳声中,那东西渐渐露出水面——正是那条红鳗。它在网中疯狂扭动,暗红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妈的,成精了!”刀疤脸非但不怕,眼中反而冒出贪婪的光,“这品相,卖给搞风水的,能开天价!”

    

    红鳗突然停止挣扎,金红色的眼睛盯着岸上的人。西门龙霆看见它的嘴再次张开,发出那种似人非人的呜咽。这一次,他听清了几个音节:

    

    “……饿……”

    

    刀疤脸的一个手下突然松开网绳,眼神呆滞地走向池边。同伴喊他,他充耳不闻,径直踏入池中。浑浊的池水瞬间淹没他的腰部、胸口、头顶。

    

    “疯了吗!”刀疤脸大骂。

    

    话音未落,池水爆开,红鳗腾空而起,网绳寸寸断裂。它在空中扭身,如同传说中蛟龙,长尾扫过岸边,将另一个手下拦腰卷起,拖入水中。

    

    惨叫。翻腾。血色从水底晕开。

    

    剩下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刀疤脸腿软跌倒在地,连滚爬向大门。西门龙霆僵在原地,看着池面逐渐平息,两具尸体浮了上来,脸色惨白如纸,全身无伤,唯独眼眶空空——眼珠子不见了。

    

    红鳗在不远处的水面露出头部,嘴里叼着两颗圆球状的东西,缓缓沉入水底。

    

    西门龙霆瘫坐在地,裤裆湿热一片——他失禁了。

    

    第二天,两具尸体被悄悄处理掉。刀疤脸的帮派对外说是“出海遇难”,实则派人送来话:这事没完,要么赔两百万抚恤金,要么用养殖场抵。

    

    西门龙霆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比债务更深的泥潭。

    

    他开始调查。先是翻遍水产养殖资料,没有任何品种的鳗鱼符合那条红鳗的特征。接着走访村里老人,用两条中华烟撬开了陈伯的嘴。

    

    “那不是鳗鱼。”陈伯在自家昏暗的堂屋里,压低声音说,“是‘血鳗’,怨气化成的精怪。后海湾以前不叫这名,叫‘婴哭滩’,清末海难,一艘载满婴儿尸体的走私船在那片海域沉没——那时民间迷信,认为天折的婴儿必须埋在陆地,否则魂魄不散,会化作海鬼。船主怕事,就连船带尸沉了海。”

    

    陈伯嘬了口旱烟:“那些婴尸随潮水漂到岸边,被人草草埋在滩涂。后来民国闹瘟疫,死的穷人也都埋那儿,一层叠一层。怨气积了上百年,化成了东西。”

    

    “为什么偏偏是鳗鱼形态?”

    

    “鳗鱼昼伏夜出,钻淤泥,栖阴水,本就招阴。”陈伯的独眼盯着西门龙霆,“最重要的是,你建养殖场时,是不是挖出了什么东西?”

    

    西门龙霆猛然想起:三个月前打地基,挖土机确实掘出一口朽烂的木箱,里面是几十具细小骸骨,排列整齐,都裹着破烂的红布。包工头说晦气,连夜将箱子拖去别处埋了,具体位置没说。

    

    “婴尸箱……”陈伯叹息,“那是当年埋婴的‘百子棺’。你动了它,又用养殖池的活水滋养——血鳗借水还魂,要找替身了。”

    

    “替身?”

    

    “它要眼珠子,是吧?”陈伯的话让西门龙霆后背发凉,“血鳗食目,是要借眼观阳。等它吃够四十九对,就能化出人形,白天也能活动。到那时……”

    

    话没说完,陈伯突然瞪大独眼,指着西门龙霆身后:“它来了!”

    

    西门龙霆猛回头,只见门缝下有水渍渗入,散发咸腥味。窗玻璃上,一道暗红色的影子缓缓滑过。

    

    他夺门而逃。

    

    养殖场不能待了,但债主和血鳗都不放过他。西门龙霆走投无路,翻出父亲生前留下的遗物——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父亲临终前说:“如果遇到科学解决不了的事,打开它。”

    

    匣里是一本线装手抄本,纸张脆黄,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注释。父亲年轻时曾是村里傩戏班的“师公”,后来破四旧,这些东西藏了几十年。手抄本记载的全是闽东民间巫术,其中一页标题触目惊心:“血鳗镇法”。

    

    根据记载,血鳗是水葬婴灵与瘟疫死者怨气结合所化,畏盐、畏雷击木、畏纯阳之血。镇压需三样东西:百年海盐、雷劈桃木钉、以及施术者的中指血——但必须是未曾破身的成年男子的血。

    

    西门龙霆苦笑。他离过婚,前妻说他性冷淡,其实是他自幼对男女之事兴趣寡淡,如今三十有六,竟阴差阳错符合了“纯阳”条件。

    

    接下来的三天,他像疯子一样四处搜寻。百年海盐在邻村一个老盐户的地窖里找到,花光了最后积蓄;雷劈桃木更难寻,最后在深山一座破庙遗址找到半截焦黑桃木,据说三十年前被闪电击中。

    

    准备妥当后,他选在月圆之夜行动——手抄本说,月圆时阴气最盛,血鳗会浮出水面“拜月”,是唯一能近距离下手的机会。

    

    那晚无风,海面平静如镜。西门龙霆躲在养殖场仓库的阴影里,看着一号池水面泛起涟漪。子时整,红鳗缓缓浮出,上半身探出水面,朝着月亮仰起头,嘴部开合,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就是现在!

    

    西门龙霆冲出,将整袋海盐撒向池中。盐粒接触水面的瞬间,发出油炸般的噼啪声,红鳗发出凄厉尖叫,身体剧烈扭动。西门龙霆趁机跃上池边预制板,举起桃木钉和铁锤——

    

    红鳗的金红眼睛猛然转向他。

    

    时间仿佛凝固。西门龙霆看见那双眼睛里映出无数张面孔:哭泣的婴儿、痛苦扭曲的病人、老林呆滞的脸、刀疤脸手下空洞的眼眶……所有被吞噬的魂魄,都在那双眼睛里哀嚎。

    

    “我……不想死……”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是孩童、老人、男人、女人声音的混合,“放了我……我给你财富……很多财富……”

    

    幻象浮现:他看见自己坐在豪车里,养殖场变成了现代化工厂,账户数字不断跳动……

    

    铁锤脱手,桃木钉掉落。

    

    红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长尾如鞭抽来。西门龙霆被扫中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水泥地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愚蠢。”脑海中的声音变得尖锐,“纯阳之血……正好助我化形!”

    

    红鳗从池中腾起,第一次完全露出全貌——它下半身竟是半透明状,隐约可见数十具微小骸骨缠绕交织。它扑向西门龙霆,张开的巨口里,三排倒钩牙滴落粘液。

    

    生死关头,西门龙霆反而冷静下来。他想起父亲生前的话:“阿霆,你性子太硬,凡事只想赢,不懂退。有些仗,是不能打的。”

    

    不是所有敌人都能战胜。有些东西,只能安抚。

    

    他咬破早已准备好的中指,将血抹在胸前——不是攻击,而是涂抹成一道符文,正是手抄本最后一页的“安魂符”。与此同时,他用尽最后力气喊出记忆中父亲跳傩戏时唱的安魂调:

    

    “魂兮归海,魄兮安息;冤有主,债有头,莫缠生人路……”

    

    红鳗的巨口在距他面门一寸处停住。

    

    它眼中翻滚的怨气似乎凝滞了,那些哀嚎的面孔逐渐平静。西门龙霆继续吟唱,用的是闽东方言古调,嘶哑走音,却有种奇异的力量。

    

    红鳗缓缓后退,身体开始崩解。暗红的鳞片一片片脱落,化作血水融入池中。那些缠绕的微小骸骨纷纷散开,沉入水底。最后只剩下一对金红色的眼珠,悬浮在空中,注视了西门龙霆片刻,然后“噗”地熄灭,如烛火燃尽。

    

    黎明时分,养殖场恢复了平静。一号池的水变得清澈见底,池底除了沙石,空无一物。

    

    西门龙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肋骨断了三根,中度脑震荡,但活下来了。刀疤脸再没出现——听说他那晚带了更多人想来强占养殖场,却在村口翻车,全员重伤。

    

    出院后,西门龙霆变卖了养殖场。买家是外地来的养殖公司,价格压得很低,但足够还清债务。签合同时,对方负责人随口问:“听说你这儿死过工人?”

    

    “意外。”西门龙霆面无表情。

    

    离开渔村那天,他去后海湾烧了纸钱,撒了海盐。陈伯站在远处看着,第一次对他点了点头。

    

    如今西门龙霆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日子平淡。偶尔有昔日的生意伙伴问起养殖场的事,他只说“亏了,不做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他右手中指的伤疤会隐隐作痛,梦里还会听见婴儿的啼哭和海浪的呜咽。

    

    超市的仓库里,始终放着一袋海盐和半截焦黑的桃木。

    

    他学会了妥协,不是向命运,而是向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存在。父亲的手抄本被他捐给了民俗博物馆,唯独“血鳗镇法”那页,他撕下烧了。

    

    有些知识,不该流传。

    

    最近他听说,那个养殖场的新东家准备扩建,要挖深一号池。他托人捎去话:“最好别挖太深。”

    

    对方回:“西门老板多虑了,现在都是科学养殖。”

    

    西门龙霆没再劝。他站在自家超市门口,看着远处海平面,想起手抄本最后一句话:

    

    “怨气如潮,退一时,涨一世。镇之者,须世代守望。”

    

    海风吹过,他中指伤疤又开始隐痛。

    

    今夜又是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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