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媚第一次听说“酿时酒”是在七岁那年的冬至夜。
那天村里停电,灶膛的火光把奶奶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外头风雪呼啸,奶奶抿了一口自家酿的高粱酒,突然说:“媚儿,咱们陈家祖上,会酿一种不该酿的酒。”陈春媚趴在奶奶膝头问是什么酒,奶奶却不再说了,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山影,喃喃道:“酒能醉人,也能醉时啊。”
二十三年后,陈春媚站在陈家老酒坊的废墟前,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酒坊是去年夏天塌的,西墙被山洪冲垮,露出墙心里密密麻麻的空酒坛,像蜂巢,又像眼眶。村里人都说陈家酒坊邪性——五十年前陈春媚的太爷爷陈老栓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一窖未启封的酒;二十年前她父亲陈建国在开窖取酒时,竟从酒坛里捞出半截年轻女人的手臂,腕上还戴着一只六十年代的上海牌手表。
那件事后,陈建国疯了,成天念叨“时间错了,时间错了”,三个月后投了村后的黑龙潭。母亲改嫁远方,陈春媚被奶奶拉扯大,大学考到省城,学食品工程,发誓再也不回这伤心地。
可奶奶上个月走了,临终前攥着陈春媚的手,指甲陷进她肉里:“媚儿,酒坊地下...有东西...别让它出来...”
处理完丧事,陈春媚本打算尽快返城,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她白天整理奶奶遗物,夜里就做梦,梦见酒坊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有人在用酒勺轻叩坛壁,三长两短,周而复始。
第四天,她在奶奶的樟木箱底发现一本裹着油布的手札。纸页脆黄,是太爷爷陈老栓的笔迹,开头写道:
“民国三十七年,惊蛰,遇一云游道人,言我陈家有酿时之命。时者,光阴之髓也,可入窖,可发酵,可成酒。然此法逆天,需以命为曲,以念为引,酿成饮下,可见过往、改遗憾,然代价不可测。吾录其法于此,后世子孙万勿尝试...”
后面详细记录了“酿时酒”的方子,诡异得让陈春媚脊背发凉——需在夏至子时取当年第一滴露水,冬至丑时取当年最后一缕月光,春分采未啼婴孩之泪,秋分集将死老人之叹。主料更是匪夷所思:“需择一人一生中至悔时刻,取彼时空气三升,封入青坛,窖藏四十九日。开坛时,若坛壁凝霜,则时已成酒。”
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的太爷爷站在酒窖前,身旁立着个穿道袍的瘦高身影,两人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只青花酒坛。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戊子年酿成,未敢启封。”
陈春媚算了一下,戊子年是一九四八年。也就是说,太爷爷真的酿成了“时酒”,而且那坛酒可能还在——如果酒窖没塌的话。
那天下午,她找了村里两个帮忙的汉子,清理酒坊废墟。塌陷的西墙下露出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一股混合了酒糟、霉菌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涌上来,像打开了一口多年的棺材。两个汉子说什么也不肯下去,陈春媚只好自己来。
她举着强光手电,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深入。酒窖比她想象的大,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壁上凿出一个个窑龛,里面摆满了酒坛,大多已经碎裂,地上积着不知年月的酒液,踩上去黏腻作响。
在最深处的一个窑龛里,她找到了那坛“戊子年”的酒。
坛子是青陶的,样式古朴,封口用的是三层油纸加蜂蜡,上面按着一个深紫色的手印——太爷爷的手印?坛身没有任何标记,但陈春媚就是知道是它。靠近时,她感到一阵奇异的温度变化,半边身子发冷,半边发烫,耳朵里响起细微的嗡鸣,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她抱起酒坛时,坛身传来轻微的水声,很满。更怪的是,明明是陶坛,表面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六月天里,触手冰凉刺骨。
搬回老屋,陈春媚把酒坛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夜。她知道该把它埋了或者砸了,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太爷爷酿它,一定有他的理由。父亲从酒坛里捞出断手,也许不是意外,而是...某种提示?
凌晨四点,她做了个决定。
她翻出手札,找到“启封之法”:需在朔日(农历初一)子时,面北而立,以银刀划破中指,滴血于封口,默念所求之时。启封后,需在一炷香内饮尽,否则“时气外泄,祸及无辜”。
今天正好是六月初一。
子夜十一点五十,陈春媚洗净手脸,换上奶奶留下的素衣。她在八仙桌前摆好银刀(从奶奶妆匣里找到的旧簪子磨的)、白瓷碗,点燃一炷线香。窗外月黑风高,老屋里只有香头一点红光和手电筒的光束。
她割破中指,殷红的血珠滴在蜂蜡封口上。血没有滑落,而是被迅速吸收,封口发出“嗤”的轻响,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带着陈年酒香和...一股铁锈味?
“我要知道,”陈春媚低声说,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九四八年,太爷爷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酿这坛酒,又为什么没有喝。”
她用力揭开封口。
没有冲天的异象,没有弥漫的烟雾。坛口静静地敞着,里面是清澈如泉的液体,映着手电光,泛着诡异的淡金色。陈春媚舀出一碗,酒香扑鼻,却又夹杂着别的味道——旧书的霉味、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奶奶最爱的味道。
她仰头饮下。
第一口,是辛辣,高度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第二口,味道变了,变成雨后的青草气,混合着泥土的腥甜。第三口,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
不,不是旋转,是...褪色。眼前的老屋景象像被水浸泡的壁画,颜色一层层剥落、融化,露出底下另一幅画面。墙壁变得崭新(不,是陈旧但完整),八仙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蓝印花布的长桌。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个男人对坐。
一个是年轻版的太爷爷陈老栓,三十出头模样,穿着对襟短褂,眉头紧锁。另一个正是照片里那个道士,瘦得像竹竿,道袍破旧,眼神却亮得吓人。
陈春媚发现自己站在他们旁边,像个幽灵,他们看不见她。
“道长,这酒...真能让我回到兰芝死的那天?”陈老栓的声音发颤。
道士点头:“饮下此酒,你心神所系之时空便会重现。但你需明白,你只是见证,无法改变。时光如河,你投石入水,涟漪会扩散,后果...”他顿了顿,“我师父当年为救溺水幼子酿时酒,回到事发前一刻,拼命呼喊,那孩子果然没下水。可三日后,孩子被坠落的瓦片砸死。时辰一到,命数难改,强改只会换种死法。”
“我只想...只想看她最后一眼。”陈老栓眼圈红了,“那天我跟她吵架,说她不该抛头露面去县城教书...她哭着跑出去,遇到土匪...等我找到她,已经...”
“所以你要取‘彼时空气’,”道士说,“需在你最悔的那一刻——就是她冲出家门时——用这特制的琉璃瓶,”他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瓶子,“在那一刻的同一地点,收集三升空气。记住,瓶子必须紧贴地面,因为‘时气’沉。”
接下来的画面跳跃闪烁,像坏掉的老电影。陈春媚看到陈老栓捧着琉璃瓶,在自家院门(正是现在老屋的院门)外匍匐在地,拼命吸气装瓶,而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年轻女子(那是太奶奶!)哭着从他身边跑过,奔向村外...陈老栓抬头望她背影,满脸是泪,手却死死按着瓶口。
画面再转,回到酒窖。道士指导陈老栓将琉璃瓶小心置入青坛,加入各种诡异材料。最后,道士割破自己手掌,滴血入坛:“此酒以我半甲子修为为引,成与不成,看天意罢。”
四十九日后,开窖。青坛壁凝白霜,触之如冰。道士大喜:“成了!时酒已成!”
陈老栓颤抖着捧出酒坛,却在最后关头退缩了:“我...我怕看见她...我怕自己忍不住...”
道士长叹:“机缘只此一次。此酒封存越久,效力越难测。你若今日不饮,便永远莫要开启。”
“我...我封起来。”陈老栓说,“等我想好...等我有勇气...”
道士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劝,只说了句:“时酒如刃,可窥过往,亦可伤今人。慎之。”
画面淡去。
陈春媚猛地回到现实,还坐在老屋堂屋里,手中的碗空了,那炷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刚才的所见所闻如此真实,就像亲身经历。
她知道了。太爷爷陈老栓为了再见难产的妻子(不,是被土匪杀害的妻子)最后一面,酿了时酒,却因胆怯没有喝。酒被封存,直到...
等等。父亲陈建国二十年前开窖,捞出的断手,腕上是六十年代的上海表。一九四八年酿的酒,怎么会有六十年代的东西?
除非...
陈春媚打了个寒颤。除非酒窖里的时酒,不止一坛。
她冲回酒窖废墟,疯狂地在其他窑龛里翻找。终于,在东墙根一个隐蔽的壁龛里,她发现了另一只青坛。这只坛子样式与第一只略有不同,封口蜡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坛身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庚申年,赎罪酒,莫启。建国绝笔。”
庚申年,一九八零年。正是父亲出事那年。
陈春媚抱着这坛酒,浑身发抖。父亲也酿了时酒?他要用时酒“赎”什么“罪”?为什么最后会疯,会投潭?
坛身传来隐约的震动,像里面有活物在轻轻叩击。三长,两短。正是她梦中听见的节奏。
陈春媚盯着那暗红的封口,脑子里一片混乱。太爷爷因胆怯未饮,父亲饮了(至少接触了)却疯了。现在两坛跨越三十多年的时酒都在她手里,而奶奶的警告言犹在耳。
可她想不明白,父亲的“罪”是什么?那截六十年代的女人断手又是谁的?酒坛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夜深了,山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响声。陈春媚抱着第二坛酒,坐在坍塌的酒坊门槛上。手电光晕里,两坛酒静静立在地上,一坛凝霜,一坛如血。
她忽然想起道士的话:“时酒如刃,可窥过往,亦可伤今人。”
如果她开启第二坛,会看到父亲隐藏的秘密,也可能会步他的后尘。如果不开启,这秘密将永远埋葬,而酒坛里的“东西”,会不会某日自己出来?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陈春媚慢慢站起身,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启封第二坛酒,也没有砸碎它们。她请人将酒窖彻底清理,用水泥封死了入口。那两坛时酒,被她深深埋在奶奶坟旁,上面栽了一棵桃树——奶奶说过,桃木辟邪。
返城前,陈春媚去了趟县档案馆。她翻查一九六六到一九六八年的旧报纸,在一九六七年九月的地方报夹缝里,看到一则简讯:“我县红旗公社柳树屯大队,女知青林婉(十九岁,上海人)于本月三日失踪,警方正全力搜寻。”
报道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
陈春媚合上报纸,闭上了眼睛。她大概能拼凑出故事了:六十年代,上海女知青林婉失踪,也许与陈家有关(是爷爷?还是当时年轻的父亲?)。一九八零年,父亲陈建国不知如何得知真相(或是参与?),酿“赎罪酒”想回到过去改变,却从酒坛里捞出了受害者的残肢,精神崩溃。
而太爷爷的那坛酒,在窖藏三十多年后,可能已经发生了无法预料的变化——时间在封闭的坛中发酵、变质,滋生出不该存在的东西。
回到省城后,陈春媚夜夜失眠。她总梦见两只青花酒坛在黑暗中浮沉,坛口一张一合,像在呼吸。有时坛子里会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腕上手表滴答作响;有时会传出压抑的哭泣,分不清是太奶奶兰芝的,还是女知青林婉的,抑或是奶奶的。
她开始研究酿酒,不是时酒,而是普通的米酒、果酒。她在公寓阳台摆满瓶瓶罐罐,看着糯米在时光里慢慢糖化、发酵,变成清甜的液体。这个过程让她平静——时间是温柔的,它允许事物缓慢转化,而不是被强行扭曲、封存、然后腐坏。
一年后的清明,陈春媚回村扫墓。奶奶坟旁的桃树已开出粉色花朵,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她蹲下身,轻抚树根下的泥土。
泥土是温的。
陈春媚的手僵住了。现在是四月,地气未暖,更何况这是背阴的山坡。她趴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
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她听到了。
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从地底深处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不是一只坛子在叩,是两只。一快一慢,彼此应和,像在对话。
陈春媚猛地起身,踉跄后退。桃花瓣落在她肩上、发间,带着淡淡的香。阳光很好,远处农田里有人在播种,炊烟从村落袅袅升起,一切安详如画。
只有她知道,地底下埋着什么。
也只有她知道,有些酒,一旦酿成,就再也回不到粮食和水的单纯。时光被囚禁、发酵、变质,成为永不消散的执念,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轻轻叩响人间。
她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风穿过桃树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好奇的人,下一个被往事所困的人,下一个相信能用一杯酒换回失去一切的人。
而地底下的叩击声,还在继续,三长,两短,周而复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启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