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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胚胎库
    李晓霞站在深圳出租屋的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那些高楼大厦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她已经九年没回过柳溪村了,九年,久到几乎忘记那个地方的样子。

    

    可花姐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怎么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就……就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可身子都硬了。”

    

    李晓霞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她没接。

    

    第二天,她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从深圳坐高铁到市里三个半小时,再从市里转中巴到镇上四个钟头,最后那二十里山路只能靠走。李晓霞拖着行李箱在盘山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天擦黑时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树冠。树冠黑黢黢的,在暮色里像一团凝固的浓烟。

    

    九年了,村子比她记忆中破败多了。很多房子塌了半边,墙缝里长出一蓬蓬枯草。村道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佝偻着背的老人,看她一眼,眼神陌生,匆匆走过。

    

    没人认出她。

    

    她没往家走,而是直接去了村子最西头。那里有一栋二层小楼,刷着白墙,围着高墙,和周围破败的土坯房格格不入。铁门虚掩着,她推开,走进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年轻女孩,看见她进来,都愣了愣。其中一个瘦高的男孩迎上来:“霞姐?”

    

    “小东?”

    

    男孩点点头,眼圈有些红。

    

    李晓霞没再说话,径直走进堂屋。

    

    堂屋里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很瘦,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的皱纹堆叠,颧骨高耸,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底下褐色的头皮。她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李晓霞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九年了,花姐老了太多,可她还是认得出——那双眉毛,那个嘴角,还有右手食指上那道疤,是当年被开水烫的。

    

    她跪下来,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手冰凉冰凉的,硬得像石头。

    

    “花姐,”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那晚,李晓霞没回家,就住在花姐这栋小楼里。

    

    那些年轻女孩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花姐最后的日子。她们都是花姐这几年收留的,有的和家里闹翻跑出来的,有的被男人骗了没处去的,有的从小没爹没妈流浪到这里的。花姐给她们吃,给她们住,教她们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可她们没说的是,怎么活下去。

    

    李晓霞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因为她也曾是这样的人。

    

    十七岁那年,她被人贩子拐到南方,卖进一家洗头房。她逃过三次,被打断过两次肋骨,最后一次逃跑时遇见花姐。花姐把她藏起来,等她伤好了,问她:“想不想回家?”

    

    她说想。

    

    花姐给了她路费,还给了她一个电话:“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就打这个电话。”

    

    她回了家。可家里早没她的位置了。父亲说她丢人,母亲只知道哭,村里人指指点点,说她是“那种女人”。她待不下去,又出来打工,可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干过的都是最底层的活。最难的时候,她打过那个电话。

    

    花姐来接她,把她带到柳溪村,带到这栋小楼里。

    

    “以后你就住这儿,”花姐说,“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没人逼你。”

    

    她在那栋小楼里住了三年。那三年,她见过太多女孩来来去去,有的干几个月走了,有的干几年走了,有的……再也没走成。

    

    花姐从来不问她们为什么来,也不问她们什么时候走。她只说一句话:“人活着,都不容易。”

    

    后来李晓霞攒够了钱,去了深圳,找了份正经工作,再也没回来过。九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和这个地方断了关系。

    

    可现在,她又回来了。

    

    那些女孩渐渐散了,回去睡觉。小东留在最后,临走时看了李晓霞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小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霞姐,花姐走之前,一直念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库房。”

    

    李晓霞愣住了。

    

    库房她知道。那是小楼后面的一间平房,门一直锁着,花姐从不让人进去。她在这儿住了三年,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念叨啥?”

    

    “就说……库房里的东西,该处理了。还说……让您回来处理。”小东看着她,“霞姐,花姐为啥让您处理?”

    

    李晓霞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花姐下葬。

    

    村里没来几个人,就那几个老人,还有小楼里的女孩们。棺材抬到后山,埋在一片乱葬岗边上。李晓霞跪在坟前,烧了一堆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动。

    

    回来的路上,她问小东:“库房的钥匙呢?”

    

    小东摇摇头:“没找着。花姐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可我们掰不开她的手。后来……后来就一起下葬了。”

    

    李晓霞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花姐手里攥着的,是库房的钥匙。

    

    她为什么要带走?

    

    那间库房里,到底有什么?

    

    那晚,李晓霞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问题。凌晨两点多,她突然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门。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她绕过小楼,走到后面那间平房前。门是木头的,很旧了,漆都掉光了,露出一条条裂缝。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绕到后窗。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根本看不见里面。她用手擦了擦,凑近看,还是黑。

    

    她正想放弃,突然发现窗户有一扇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她用指甲抠住那条缝,一点一点把窗户推开。

    

    窗户很紧,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继续推。

    

    窗户终于开到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大小。她双手撑住窗台,爬了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这个神秘的空间。

    

    屋里堆满了东西。靠墙是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个个玻璃罐。罐子有大有小,都用红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簿子,簿子旁边是一盏煤油灯。

    

    李晓霞走过去,拿起那本簿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

    

    她翻开簿子。纸页泛黄,有些地方已经脆得快要碎裂,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小楷,工工整整,墨色沉暗,像是用陈年的墨写就。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李二妮,十六岁,皖北人,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入行,同年冬月难产而亡,葬于后山乱葬岗。骨灰一罐,存于库房,编号甲一。”

    

    “张小翠,十九岁,湘西人,一九五四年五月入行,一九五七年七月病故,死前产一女,女送人抚养。骨灰一罐,存于库房,编号甲三。”

    

    “王秀英,二十二岁,川东人,一九六二年八月入行,一九六五年四月自缢。骨灰一罐,存于库房,编号甲七。”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着籍贯、年龄、入行时间、离世时间、死因,以及一个编号。从民国三十七年到现在,六七十年的时间,密密麻麻记了上百个名字。

    

    李晓霞翻到最后几页,手突然停住了。

    

    “李晓霞,十七岁,柳溪村人,二零零五年三月入行,二零零八年九月离行。存脐带一条,编号丙二十一。”

    

    她愣住了。

    

    她的名字。她也有。脐带一条?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些铁架子。架子上的玻璃罐,都用红布盖着,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她走近一个,掀开红布,手机光照进去——

    

    里面是一团暗红色的东西,泡在发黄的液体里。细看,是脐带。蜷曲着,像一条小小的蛇。

    

    她掀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是脐带。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保持着暗红色,有的细得像线,有的粗得像手指。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名字。

    

    甲一,李二妮。甲三,张小翠。甲七,王秀英。

    

    丙二十一,李晓霞。

    

    她的脐带,也在这里。

    

    李晓霞腿软了,扶着架子才没倒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电量不足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回到长条桌前,继续翻那本簿子。翻到最后,有一页单独写着:

    

    “此库所存,皆为本楼过往姐妹之骨血。脐带者,人之根也,连着娘胎,连着来处。有根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条回家的路。若有一天魂无所归,此根可引之。”

    

    “妾身柳如花,本楼第三代楼主。此楼建于民国三十六年,收留无依女子,教以谋生之道。生前身后,皆有所归。若有后来者见此簿,当知此库之重,慎之,重之。”

    

    柳如花,是花姐的名字。

    

    李晓霞捧着那本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花姐常说的那句话:“人活着,都不容易。”

    

    原来那些不容易的人,花姐都给她们留了一条回家的路。死了,骨灰在这儿;活着,脐带在这儿。无论走多远,无论死在哪里,都有根可寻,有家可归。

    

    她突然明白花姐为什么要把钥匙带走了。

    

    不是不想让她进来,是不想让她太早看到这些。

    

    可现在,花姐走了,这些东西必须有人管。

    

    她,就是那个人。

    

    第二天,李晓霞去了后山乱葬岗。

    

    她要找那些编号对应的坟。簿子上记着,骨灰都埋在乱葬岗里,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小石碑,刻着编号。

    

    乱葬岗很大,荒草丛生,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她找了整整一天,找到了大部分。甲一,甲三,甲七……一座一座,都找到了。

    

    只有丙二十一没找到。

    

    那是她自己的坟。

    

    或者说,是她的脐带对应的“坟”。可她没有坟,她的脐带还在库房里,没有埋进土里。

    

    她站在乱葬岗边缘,看着那些坟包,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花姐为什么要给每个人都留一座坟?那些骨灰,那些脐带,真的是为了“魂有所归”吗?

    

    还是说,有别的用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也看不清。雾里有人影晃动,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渐渐围成一个圈,把她围在中间。

    

    那些人影没有脸,只有轮廓,可她能感觉到她们在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恶意的,也不是善意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等待。

    

    “你们是谁?”她问。

    

    没有人回答。

    

    雾气渐渐散了,那些人影也慢慢淡去。只有一个人影没有走,站在她面前,越来越清晰。

    

    是花姐。

    

    花姐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六十来岁,微胖,脸上带着笑。她看着李晓霞,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根要归土,魂才能安。”

    

    然后她也消失了。

    

    李晓霞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根要归土。

    

    那些脐带,那些存了六七十年的脐带,不能一直放在罐子里。它们得埋进土里,和那些骨灰一起,才能真正安息。

    

    可她的呢?她的脐带怎么办?她没有坟,没有骨灰,只有那条脐带还活着,还等着入土。

    

    她突然明白了花姐为什么让她回来。

    

    不是让她来管这些东西,是让她来……替她们安息。

    

    接下来的日子,李晓霞做了一件事。

    

    她把库房里那些罐子一个一个拿出来,对照着簿子上的编号,一个一个埋进乱葬岗里。每埋一个,就在坟前烧一炷香,念一遍那个人的名字。

    

    李二妮,皖北人,十六岁入行,十八岁难产而亡。

    

    张小翠,湘西人,十九岁入行,二十二岁病故。

    

    王秀英,川东人,二十二岁入行,二十五岁自缢。

    

    一个一个,六七十年的账,她一笔一笔地还。

    

    那些年轻女孩帮她一起埋,一开始害怕,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会默默地在坟前站一会儿,像在送别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妹。

    

    小东问她:“霞姐,这些人是谁?”

    

    李晓霞想了想,说:“是咱们的前辈。”

    

    “她们都是干啥的?”

    

    李晓霞没回答。

    

    她没法回答。

    

    正月十五那天,最后一个罐子埋完了。是甲一,李二妮,民国三十七年入行,是这个行业在这个村子里的第一个。

    

    李晓霞跪在坟前,烧完最后一炷香,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她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乱葬岗白花花的。

    

    她转身要走,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窸窸窣窣,像很多人同时走动的声音。

    

    她回头,月光底下,那些坟包之间,站着无数人影。

    

    不是雾里的那种模糊人影,是清晰的,有脸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穿旗袍,有的穿列宁装,有的穿碎花褂子,有的穿牛仔裤。她们站成一排一排,静静地看着她。

    

    最前面那个人,穿着民国时的斜襟大褂,梳着发髻,年轻,清秀,脸上带着笑。她看着李晓霞,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对她点头,每一个都说一句话,可声音混在一起,她听不清。她只看见那些人影渐渐淡去,渐渐消散,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只剩一个人影没走。

    

    是花姐。

    

    花姐还是那副样子,六十来岁,微胖,脸上带着笑。她看着李晓霞,点点头,然后转身,慢慢往前走。

    

    她走到一个没有立碑的坟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晓霞一眼。

    

    那是丙二十一的位置。

    

    李晓霞的坟。

    

    花姐指了指那个空着的坟坑,又指了指李晓霞,然后笑了笑,消失不见。

    

    李晓霞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空坟,很久很久。

    

    她明白了。

    

    正月十六,李晓霞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打开最后一个罐子,拿出那条属于她自己的脐带。脐带已经干了,缩成小小的一团,暗红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捧着它,走到乱葬岗,走到丙二十一那个空坟前。坟坑已经挖好了,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罐子。

    

    她蹲下来,把脐带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放进坑里,埋上土。

    

    埋完了,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李晓霞,”她轻声说,“你也安息吧。”

    

    站起来时,她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些旧坟,看着这片埋葬了上百个女人的地方。

    

    风从山后吹来,吹过乱葬岗,吹过那些坟包,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那声音像很多人在说话,又像很多人在唱歌,又像很多人在哭泣。

    

    可这一次,李晓霞听出来了,那不是哭泣,是解脱。

    

    正月十七,李晓霞离开了柳溪村。

    

    临走前,她做了一件事:把那栋小楼和库房都交给了小东,让他继续管着。如果有新的女孩来,就让她们住下,让她们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待。

    

    “可要是有人问起库房呢?”小东问。

    

    “就说,”李晓霞想了想,“那是咱们的根。根在,家就在。”

    

    她走出村子,走过那条盘山道,走到能看见公路的地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柳溪村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和往常一样。后山那片乱葬岗,已经被雾气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那些人在那儿。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条命,一百多根脐带,一百多座坟。她们终于安息了,连同她们那些不能说、不敢说、没人听的故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坐上回深圳的班车时,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些故事,谁来听?

    

    没有人。

    

    可她想,也许不需要有人听。她们只需要被记住,被埋进土里,被一炷香、一个头、一句名字,轻轻地送别。

    

    这就够了。

    

    班车开动,载着她离开柳溪村,离开后山那片乱葬岗,离开那些再也不会出现的影子。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响着那个声音——

    

    谢谢你。

    

    那是花姐的声音,也是李二妮的声音,也是张小翠的声音,也是王秀英的声音,也是所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句话,在她心里回荡。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又一个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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