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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烟魂引
    林知夏第一次点燃那支烟,是在她外公去世的第三天。

    

    外公死在川北老家那间土墙瓦顶的老屋里,走得很突然,心梗,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林知夏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外公生前没什么爱好,就爱抽旱烟,自己种烟叶,自己晒,自己切丝,装在铁皮烟盒里,一天抽十几锅。林知夏小时候最怕外公抽烟,那烟雾太呛,熏得她眼睛睁不开。外公笑她,说你不懂,这是好东西,抽一口,啥烦恼都没了。

    

    丧事办完,亲戚们散了,林知夏一个人留在老屋整理遗物。外公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摞发黄的账本,一个铁皮烟盒。烟盒不大,磨得锃亮,里面还剩几根卷好的旱烟,烟纸已经泛黄,烟丝干得发脆。她拿起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烟味,倒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像甘草,又像艾叶。她把烟盒放进包里,准备带回去留个念想。

    

    那天夜里她没走,睡在外公的床上。床很硬,枕头有股烟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咔嗒,咔嗒,在黑暗中响了两下。她猛地坐起来,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摸到床头的台灯,打开,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那股烟味,很浓,和外公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上,闻着那股烟味,忽然觉得外公就在旁边。坐在那把竹椅上,叼着烟锅,眯着眼,看着她笑。她叫了一声“外公”,没有回答。烟味散了,屋里又恢复了那股霉味。

    

    她躺回去,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她带着那个铁皮烟盒回了省城。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租一间小公寓,一个人住。她把烟盒放在书架上,每天看看,从不打开。过了大概一个月,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回来,累得不想动,瘫在沙发上发呆。目光落在那个烟盒上,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抽一根试试。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她从来不抽烟,讨厌烟味,讨厌那些在写字楼门口吞云吐雾的人。可那一刻,她特别想尝尝外公的旱烟。她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烟盒,打开,取出一根。烟卷得很紧,烟纸已经发脆,她小心翼翼地捏着,生怕捏碎了。她找了一圈,没有打火机,又去厨房找,找到一盒火柴,是上次吃外卖时店家送的。她划着火柴,点燃了那支烟。

    

    第一口,她呛得咳出了眼泪。那股烟味太冲了,不是普通的香烟味,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辛辣的、苦涩的、像是烧焦了草药的气味。她咳了好一阵,眼泪鼻涕一起流。可她没有掐灭,又抽了第二口。这次不那么呛了,烟雾顺着喉咙滑下去,到了肺里,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她抽了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喷出来,她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看见的。烟雾在空中散开,没有散尽,而是凝聚成了一个人形。很淡,很模糊,像用水墨画在宣纸上的轮廓。可她能认出那张脸——是外公。外公站在她面前,叼着烟锅,眯着眼,看着她笑。

    

    “知夏,你抽烟了?”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别怕。这是外公的烟。外公抽了一辈子,烟里有外公的魂。你抽了,就能看见外公。”

    

    林知夏的眼泪流下来。她想伸手去摸外公的脸,手伸过去,穿过了那团烟雾,什么都没有摸到。

    

    “外公,你在哪?”

    

    “外公在烟里。外公的烟里。你抽一口,外公就出来。你不抽,外公就回去。”

    

    林知夏又抽了一口。烟雾更浓了,外公的轮廓更清晰了。她看见外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知夏,外公走了。走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外公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爸妈走得早,你一个人在外面,苦了你了。”

    

    林知夏摇头。“不苦。”

    

    外公笑了。“你跟你妈一样,嘴硬。外公知道苦。可外公帮不了你了。外公能留给你的,就是这盒烟。你抽完了,外公就没了。你省着点抽。”

    

    林知夏握着那支烟,手在发抖。烟已经烧了一半,烟灰落在地板上,像一小截灰白色的骨头。

    

    “外公,你别走。”

    

    “外公不走。外公在烟里。你抽一口,外公就出来。你不抽,外公就睡着。等你下次抽,外公又醒了。”

    

    林知夏把烟掐灭,放在烟灰缸里。烟雾散了,外公也消失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烟头,看着那一小截没有烧完的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胀。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抽一根外公的旱烟。她以前从不抽烟,可现在她抽了。她不觉得呛了,不觉得苦了,只觉得那烟雾里有外公的温度,有外公的笑声,有外公那些没来得及跟她说的话。她抽一口,外公就出来,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话。说以前的事,说村里的变化,说她小时候的糗事。她听着,笑着,哭着,像回到了小时候,像外公还活着,像什么都没变。

    

    可她心里知道,烟会抽完。那盒烟里只有七根,她抽一根,少一根。她抽得很省,一根分成好几次抽,每次只抽几口就掐灭,留着下次再抽。可烟还是会完。抽到第五根的时候,她发现烟盒底部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是外公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知夏,这烟是外公专门给你留的。烟叶不是普通的烟叶,是后山坟地里长的。你太爷爷坟头上长了一棵烟叶,你太奶奶坟头上也长了一棵。外公把它们收了,晒了,切了,卷了。你抽了,就能看见他们。外公走了,他们还在。你抽完了外公的烟,就抽他们的。他们等着你。”

    

    林知夏的手开始发抖。坟地里长的烟叶?她想起小时候去后山,看见那些坟头上确实长着一些植物,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开花,有的不开花。她从来没想过那些是烟叶,更没想过外公会拿它们来做烟。

    

    她继续往下看。

    

    “知夏,你抽完这盒烟,就会看见很多很多人。咱家的祖宗,都在那些烟里。你一根一根地抽,他们一个一个地来。你别怕,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他们不会害你。他们只是想你,想看看你。你好好抽,抽完了,他们就安心了。你不抽,他们等着。等了一辈子,不差这几天。”

    

    林知夏攥着那张纸条,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她想起外公活着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后山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她那时候不懂,以为外公只是发呆。现在她懂了,外公在看那些坟,在看那些烟叶,在等那些烟叶长大,在等她来抽。

    

    她抽出第六根烟,点燃。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外公,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太太。很老了,满脸皱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也拿着一根烟。

    

    “你是知夏?”

    

    林知夏点头。

    

    “我是你太奶奶。你外公的妈。”

    

    林知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从来没见过太奶奶,照片都没见过。可她觉得那张脸很熟悉,像外公,又像她自己。

    

    “知夏,你长得像你外公。你外公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太奶奶,你过得好吗?”

    

    太奶奶笑了。“好。有你外公在那边陪着,有烟抽,有啥不好的。”

    

    “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太奶奶想了想。“跟这边差不多。有房子,有地,有人。就是没有烟。烟要你们这边烧过来,我们才能抽。你们不烧,我们就没得抽。你外公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给我们烧烟。他走了,没人烧了。你来了,你烧。”

    

    林知夏点点头。“我烧。我每年清明给你们烧。”

    

    太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那你别忘了。你忘了,我们就等着。等你记起来。”

    

    林知夏又抽了一口。太奶奶的轮廓更深了,她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

    

    “太奶奶,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太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你太爷爷在等你。他等了好久了。你抽完这根,下一根就是他。他话多,你耐心听。”

    

    林知夏笑了。“好。我听。”

    

    她抽完了第六根烟。太奶奶在烟雾中慢慢淡去,像水墨画被水洇开,最后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烟雾。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烟雾一点一点散尽,心里忽然很平静。她知道,太奶奶回去了,回到那个有外公、有太爷爷、有很多很多亲人的地方去了。她等着她下次再烧烟,再出来看她。

    

    第七根烟,她留到了第二天晚上。她点上,抽了一口。烟雾里走出来一个老头,很瘦,背很驼,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他站在她面前,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和太奶奶很像的脸。

    

    “知夏,我是你太爷爷。”

    

    林知夏看着他,觉得他很眼熟。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公家的墙上见过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他。

    

    “太爷爷,你等了好久了吧?”

    

    太爷爷点点头。“等了二十多年了。你外公活着的时候,每年给我们烧烟,我们能抽上几口。你外公走了,没人烧了,我们就断了粮。你总算来了。”

    

    “太爷爷,你想说什么?”

    

    太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公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他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走得太突然了。”

    

    太爷爷叹了口气。“他有话想跟你说。他藏在烟里了。你抽完了他的烟,就听不到了。你抽我们的烟,只能看见我们。你想听他说话,得再抽他的烟。可他的烟没了。”

    

    林知夏愣住了。“那怎么办?”

    

    太爷爷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有办法。你去后山,找他坟头上长出来的烟叶。他埋下去,就会长出来。你收了,晒了,切了,卷了,抽了,就能听见他。”

    

    林知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去坟头收烟叶?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她怕坟,怕死人,怕那些黑漆漆的、阴森森的地方。可她更怕听不见外公的声音。她咬了咬牙。“我去。”

    

    太爷爷笑了。“好。你去。你去了,我们就都出来了。你太奶奶,你外公,你那些没见过面的祖宗,都出来看你。你别怕,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他们不会害你。”

    

    林知夏点头。“我不怕。”

    

    太爷爷在烟雾中慢慢淡去,和太奶奶一样,化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散尽了。林知夏把第七根烟掐灭,放在烟灰缸里。她看着那七个烟头,七截灰白色的灰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知道,这不是烟,这是她的亲人。是那些她没见过面、却一直等着她的人。他们等着她来抽这根烟,来见他们,来听他们说话,来记住他们。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车开了六个小时,到镇上又转了摩的,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去老屋,直接去了后山。后山不大,几十座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片斜坡上。她找到了外公的坟,新土还泛着黄,碑上的字是新的。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开始在坟周围找烟叶。

    

    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坟上长满了草,高的矮的,开花的不开花的,没有一棵像烟叶。她有点沮丧,坐在坟边,看着那些草发呆。天越来越黑,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那些坟白花花的。她忽然想起外公纸条上写的——后山坟地里长的。不只是他的坟,是所有的坟。她站起来,开始一棵一棵地找。走到太爷爷的坟前,她看见了一棵烟叶。很大,叶子肥厚,绿得发黑,比外公那盒烟里的烟叶好得多。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摘了几片,放在包里。走到太奶奶的坟前,又找到了一棵。她摘了几片,继续找。那些坟头上,有的有烟叶,有的没有。有的很大,有的很小。她找了很久,找了很多棵,摘了满满一包。

    

    她回到老屋,把烟叶洗干净,晾在竹筛上。第二天太阳好,她搬到院子里晒。晒了两天,烟叶干了,卷了边,颜色从绿变黄,从黄变褐。她把它们收起来,用剪刀切成细丝,找外公留下的卷烟纸,一根一根卷起来。她卷了三十多根,整整齐齐码在那个铁皮烟盒里。她拿起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外公那种草药味,是一种更浓的、更烈的、像烧焦了的泥土的味道。

    

    她点燃了那根烟。

    

    第一口,呛得她差点把肺咳出来。比外公的烟冲多了,辣嗓子,辣眼睛,辣得她眼泪直流。可她没停,又抽了第二口。烟雾散开,没有凝聚成人形,而是散成了一片。那片烟雾里,站着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长衫的,穿中山装的,穿棉袄的,穿褂子的。他们站成一排一排,面朝着她,笑着。她认出了外公,认出了太爷爷,认出了太奶奶,认出了很多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脸。还有很多人她不认识,可她知道,他们都是她的亲人。那些死了几十年、上百年、几百年的亲人。

    

    他们看着她,不说话。她看着他们,也不说话。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来了。”

    

    那些脸笑了。外公站在最前面,叼着烟锅,眯着眼,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知夏,你来了。外公等你好久了。”

    

    林知夏的眼泪流下来。“外公,我想你。”

    

    “外公知道。外公也想你。可外公回不去了。外公在烟里,你抽一口,外公就出来。你不抽,外公就睡着。你来了,外公就醒了。”

    

    “外公,你以后还会走吗?”

    

    外公笑了。“不走。你抽了太爷爷的烟,太爷爷的烟里有太爷爷的魂,有太奶奶的魂,有很多人的魂。你抽了,他们的魂就和你连在一起了。你活着,他们就活着。你死了,他们陪你。你走到哪,他们跟到哪。你永远不会孤单。”

    

    林知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脸,那些笑着的、哭着的、沉默的、欲言又止的脸。她忽然不害怕了。她不怕坟,不怕死人,不怕那些黑漆漆的、阴森森的地方了。因为那里住着她的亲人。他们不是鬼,他们是她的根,是她来时的路,是她无论走多远、都永远连着的那根线。

    

    她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放在外公的坟前。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太爷爷的,念太奶奶的,念外公的,念那些她不认识、却流着同样血的亲人的名字。她念着念着,哭了,又笑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公的床上,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去后山给每座坟都烧了纸,上了香,磕了头。她把那些烟叶收好,带回了省城。她每天晚上抽一根,一根抽完,换一根。每一根烟里,都有不同的亲人。有的话多,有的话少,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沉默着,只是看着她。她跟他们说话,说自己的生活,说自己的烦恼,说自己想他们。他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笑。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听见了,可她觉得,说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

    

    她抽了一年,两年,三年。烟叶抽完了,她就回老家去摘。每次回去,她都会在那些坟前坐一会儿,跟那些埋在土里的亲人说说话。她说,我来了,你们还好吗?有没有想我?我给你们带了烟,你们抽。她把卷好的烟点着,插在坟前,看着那些烟雾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升到天上,升到云里,升到那个她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地方。

    

    她三十岁那年,结婚了。丈夫不抽烟,也不反对她抽。她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烟,这是我和亲人说话的方式。丈夫不懂,可他不问。他只是在她抽烟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她。她抽着烟,烟雾里站着很多人,外公、太爷爷、太奶奶,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看着丈夫,有的点头,有的笑,有的竖起了大拇指。她告诉他们,这是你们的孙女婿,他对她好。他们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三十五岁那年,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很健康,哭声很大。她抱着女儿,坐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烟雾里,外公走出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睛亮了。

    

    “知夏,这是你女儿?”

    

    林知夏点头。“她叫念烟。”

    

    外公笑了。“念烟。好名字。她长大了,会抽烟吗?”

    

    林知夏摇头。“不会。我不会让她抽。这烟,只有我抽。我抽完了,就没了。她不用抽。”

    

    外公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深的东西。

    

    “知夏,你受苦了。”

    

    林知夏摇头。“不苦。有你们在,不苦。”

    

    外公在烟雾中慢慢淡去,可她知道,他没有走。他就在那烟雾里,在她身边,在她女儿身边,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里。她抽一口烟,他就出来。她不抽,他就睡着。他永远在,永远等她。

    

    她抽了很多年,抽到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抖了。她卷不动烟了,就让女儿帮她卷。女儿不会卷,她就教她。她说,烟叶要切细,烟纸要卷紧,烟头要掐平。女儿问她,妈,你为什么要抽这种烟?又呛又苦。她笑了笑,说,因为这烟里有你太爷爷,有你太奶奶,有你外公,有很多很多爱你的人。你抽一口,他们就出来看你。你不抽,他们就睡着。女儿不信,可她还是帮她卷了。她抽着那些烟,看着烟雾里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脸,她知道,他们快走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陪她了,是因为她快走了。她走了,他们就不用来陪了。他们可以安息了,可以投胎了,可以去过他们自己的日子了。

    

    她七十三岁那年,病了,住进了医院。她躺在病床上,让女儿把那盒烟拿来。女儿拿来给她,她拿出一根,让女儿帮她点上。女儿点着了,递给她。她抽了一口,烟雾散开,里面站着很多人。外公、太爷爷、太奶奶,还有很多很多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亲人。他们看着她,笑着。

    

    “知夏,你来了。”

    

    她点点头。“我来了。”

    

    外公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温的,软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知夏,你辛苦了。”

    

    她摇摇头。“不辛苦。”

    

    外公笑了。“那你跟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好。”

    

    她闭上眼睛,吐出了最后一口烟。烟雾在病房里散开,散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有很多人,笑着,冲她招手。她走进那片雾里,和他们一起,消失了。

    

    女儿站在病床前,看着母亲的脸。她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翘着,像睡着了一样。女儿哭了,可她没有喊她。她知道,妈妈走了,去找那些烟里的人,去找那些等了她一辈子的人。她把那盒烟收好,放在柜子里。她不会抽烟,可她知道,那些烟里有妈妈,有太爷爷,有太奶奶,有很多很多她没见过、却一直爱着她的人。她不用抽,她知道他们在。在那些烟雾里,在那些记忆里,在那些她看不见、却永远存在的角落里。

    

    很多年后,她也老了。她拿出那盒烟,取出一根,点着了。她抽了一口,呛得咳出了眼泪。可她没有扔,又抽了第二口。烟雾散开,里面站着一个人,很年轻,很好看,笑着。她认出了她,是妈妈。

    

    “念烟,你抽烟了?”

    

    她点点头。“妈,我想你了。”

    

    妈妈笑了。“妈也想你。妈等你很久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看着那些烟雾里越来越多的人,笑了。她知道,她不会孤单了。那些烟里的人,会陪着她。陪到她走,陪到她去找他们,陪到她成为那些烟雾里的一缕,等着下一个点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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