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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沉舟祭
    余飞雪第一次听见那支龙舟队的桨声,是在她回村过端午的第三天。

    

    她老家在川南一个叫“龙涡村”的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那条河叫黑潭河,水很深,颜色发黑,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村里每年端午都划龙舟,划了几百年,从未间断。余飞雪小时候最爱看龙舟赛,几十条船一字排开,鼓声震天,桨叶翻飞,水花溅得老高。可她已经十几年没回来过端午了,在省城做会计,忙,端午不放假,今年是特意请了假,因为母亲病了。

    

    母亲病得不重,就是老了,浑身疼。余飞雪陪她去镇上卫生院拿了药,回来路过河边,看见有人在训练龙舟。一条很旧的龙舟,船身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龙头也掉了半边角,看起来像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古董。船上坐着二十几个男人,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划桨的动作整齐划一,可没有鼓声,没有号子,只有桨叶切开水面的声音,哗,哗,哗,像一个人在叹气。

    

    余飞雪停下来看了几眼,觉得那条船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母亲拉了拉她的手,说,别看了,走。她问那条龙舟是谁的,母亲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那天晚上,余飞雪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条龙舟的影子,那些黝黑的手臂,那些整齐的桨叶,那个沉默的、像在叹气的划水声。她索性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亮很大,照得村子白花花的。她看见河面上有光,不是月光,是灯笼的光,一盏一盏,排成一排,在河面上缓缓移动。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光没了,河面一片漆黑。

    

    她以为是眼花了,没在意。第二天晚上,她又看见了。这次不是灯笼,是龙舟。那条旧的、红漆剥落的龙舟,在河面上划,没有鼓声,没有号子,只有桨声,哗,哗,哗,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船上坐满了人,可那些人没有头。不是没有头,是低着头,低得很低,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五官。只有手臂在动,一下一下,整齐划一。

    

    余飞雪站在窗前,浑身发抖。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跑,脚动不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无头的龙舟在河面上划过来,划过去,划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船消失了,河面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一早,她去问母亲。母亲正在灶台前煮粥,听她说完,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你看见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余飞雪点头。

    

    母亲蹲下来捡那两半勺子,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她站起来,把碎勺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余飞雪。

    

    “那条龙舟,是你爸的。”

    

    余飞雪愣住了。她父亲在她五岁那年就死了,淹死在黑潭河里。她对他的记忆很少,只记得他很高,很壮,胳膊上有一个龙纹身。母亲从不提他,她也从不问。

    

    “你爸是龙舟队的队长。那年端午,他们队跟隔壁村比赛,输了。你爸不服气,晚上一个人划船去河里练,再也没回来。第二天,船在河中间漂着,人没了。找了三天,没找到。”

    

    余飞雪的眼泪流下来。“那船上的人——”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那些人是他的队友。你爸死了以后,他们每年端午都去河里划船,说是要找到你爸。可他们也没回来。一个接一个,每年少一个。有的淹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莫名其妙就没了。现在一个都不剩了。那条船,就是他们的魂。他们还在找,还在划,停不下来。”

    

    余飞雪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为什么停不下来?”

    

    母亲沉默了很久。“因为比赛还没完。你爸输的那场比赛,他们觉得不算。他们要重赛,要赢回来。可他们找不到对手。隔壁村的龙舟队早就不划了,没人跟他们比。他们就一直划,一直找,找了几十年。”

    

    余飞雪想起那条船上低着头的人,想起那些整齐的桨声,想起那个沉默的、像在叹气的划水声。她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在找对手,他们是在找她。她是她爸的女儿,她身上流着他的血,她能替他去比。她赢了,他们就能停下来。

    

    她去找了村长。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听她说完,叹了口气。“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害怕。可你看见了,瞒不住了。那条船,每年端午都出来,划三天,划完就沉下去,等明年再出来。村里人都知道,没人敢去河边。你爸他们,困在河里了,出不来。除非有人替他们比完那场比赛。”

    

    余飞雪问:“怎么比?”

    

    村长指了指河对面的山。“对面有个村,叫龙尾村。他们以前也有龙舟队,和你爸他们是对头。那年比赛,他们赢了。后来他们也不划了,可他们的魂也在河里。你去找他们,让他们跟你爸比一场。你替你爸划,他们替他们的队划。比完了,输赢定了,两边就都能走了。”

    

    余飞雪看着那条黑沉沉的河,看着河对面那座雾蒙蒙的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她不怕水,不怕鬼,她怕的是她爸困在河里一辈子,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去了龙尾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腰上。她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龙舟队的事。问到最后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她说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是龙涡村的人?”

    

    余飞雪点头。

    

    “你姓什么?”

    

    “姓余。”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爸是余大江?”

    

    余飞雪的心跳了一下。“你认识他?”

    

    老太太没有回答,站起来,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去叫他。”

    

    余飞雪站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天快黑了,老太太还没有出来。她正要走,忽然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慢,像是有个很沉的人在里面走。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很高,很壮,光着膀子,胳膊上有一条龙纹身。那张脸,和她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

    

    “爸。”

    

    余飞雪的眼泪涌出来。

    

    余大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眶也红了。“飞雪,你长大了。”

    

    余飞雪想扑过去抱他,可她动不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她想了二十多年的脸,哭得说不出话。

    

    “爸,我来替你比赛。”

    

    余大江摇头。“不行。你不能替。你是女的,龙舟队不要女的。”

    

    “那怎么办?”

    

    余大江沉默了一会儿。“你替不了我,可你能替我们的船。你上船,不是划桨,是打鼓。鼓声是龙舟的魂,你打鼓,我们划桨。你打得好,我们就能赢。”

    

    余飞雪点头。“我打。”

    

    余大江转过身,往河边走。余飞雪跟在后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河面白花花的。河边停着两条龙舟,一条是龙涡村的,红漆剥落,龙头缺角;一条是龙尾村的,蓝漆也旧了,龙须断了一根。两条船上都坐满了人,都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五官。

    

    余大江上了龙涡村的船,坐在船头,拿起桨。余飞雪上了船,坐在船尾,面前是一面大鼓,鼓皮上落满了灰。她拿起鼓槌,敲了一下。鼓声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些低着头的人同时抬起了头。她看见了他们的脸,不是鬼脸,是人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她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都在看着她。

    

    余大江回过头,看着她。“飞雪,敲。”

    

    余飞雪举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咚,咚,咚,咚。鼓声在河面上回荡,震得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那些划桨的人开始动了,手臂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整齐划一。船动了,慢慢地,稳稳地,向河心驶去。对面的龙尾村龙舟也动了,两条船并排着,向同一个方向驶去。

    

    月亮很大,照得河面像一条银色的绸带。两条龙舟在河面上飞驰,鼓声、桨声、水声混在一起,像一支古老的战歌。余飞雪敲着鼓,敲得手臂酸了,手掌破了,可她没停。她看着父亲,看着他宽厚的背,看着他有力的手臂,看着他胳膊上那条龙纹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比赛,她是在送他们回家。

    

    船快到对岸的时候,对面的鼓声忽然停了。余飞雪抬头看,对面船上那个打鼓的人,是一个老太太,很老了,佝偻着背,可她的鼓槌举得很高。她看着余飞雪,笑了。然后她把鼓槌放下,站起来,跳进了河里。

    

    水花溅起来,很高,很亮,在月光下像碎银子。然后水花落下去,河面平静了。对面那条船停了,桨不划了,人也低下头了。余飞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回头看父亲。余大江也停了桨,看着对面的船,看了很久。

    

    “她走了。”余大江说,“她等了几十年,等你来。你来了,她就可以走了。”

    

    余飞雪愣住了。“她是谁?”

    

    “她是你奶奶。”

    

    余飞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从来没见过奶奶,母亲说奶奶在她出生前就死了。她不知道奶奶是龙尾村的人,更不知道奶奶也在那条船上。

    

    “你奶奶是龙尾村龙舟队的鼓手。那年比赛,她们赢了。可她赢了之后,后悔了。她觉得不该赢,不该让你爸输。她输了,你爸就不会去练船,就不会淹死。她内疚了一辈子,死了,魂也不肯走。她困在船上,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替她赢回来的人。你来了,她赢了,她就可以走了。”

    

    余飞雪的眼泪流下来。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船,看着那个鼓手的位置,鼓还在,鼓槌还在,可人没了。她想起那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去叫他”,想起她从屋里走出来时那个佝偻的背影。那不是老太太,是她奶奶。她等了二十多年,等她来,等她敲响那面鼓,等她替她赢回那场比赛。

    

    余大江看着她。“飞雪,你奶奶走了,我们也能走了。你敲完最后一段鼓,我们就走。”

    

    余飞雪举起鼓槌,敲了最后一段。咚,咚,咚,咚,咚,咚。鼓声越来越急,桨声越来越快,船像一支箭,射向对岸。快到岸边的时候,船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树叶。余飞雪回头看,船上的人不见了。父亲不见了,那些划桨的人不见了,船尾只剩她一个人。船慢慢靠岸,搁浅在沙滩上。

    

    她跳下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龙舟。月光照在船身上,红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木头。她伸出手,摸了摸船帮,木头是凉的,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方。是父亲,是奶奶,是那些划了几十年、找了几十年、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

    

    她站在沙滩上,站了很久。月亮偏西了,天快亮了。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她回到家,母亲已经起来了,坐在灶台前烧火。看见她进来,母亲没问,只是指了指灶台上的粥。“喝粥。”

    

    余飞雪坐下来,喝了一碗粥,又喝了一碗。她喝完,放下碗,看着母亲。

    

    “妈,我看见爸了。”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

    

    “他走了。奶奶也走了。他们不会再出来了。”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可她没哭出声。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继续烧火。

    

    那年端午,村里没有划龙舟。河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村里人说不划了,说龙舟太旧了,划不动了。只有余飞雪知道,不是划不动了,是不用划了。那些困在河里的魂,终于走了。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她每年端午都回来,在河边坐一会儿。她看着那条黑沉沉的河,看着河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看她。不是鬼,是父亲,是奶奶,是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在看她,在笑,在说,飞雪,你来了。她坐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她知道,他们不会出来,可她觉得,他们在等她。等她每年回来,看看他们,记起他们,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

    

    很多年后,余飞雪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她带着自己的孙女回村过端午。孙女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河边跑来跑去。她忽然停下来,指着河里说,奶奶,河里有船。余飞雪走过去看,河里什么都没有。孙女说,真的有船,红色的,上面有人,他们在划船,在笑。余飞雪的眼泪流下来。她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父亲。他们还在,在河底下,在那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划着船,笑着,等她。等她来,等她看见,等她记住。

    

    她蹲下来,抱着孙女,看着那条黑沉沉的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她忽然听见了鼓声,咚,咚,咚,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她笑了。她知道,那是父亲在敲鼓,在告诉她,他还在,他一直在。他等着她,等了一辈子,还要等下去。等她死了,去河里找他,和他一起划船,一起敲鼓,一起赢那场没赢完的比赛。

    

    她站起来,拉着孙女的手,往回走。走到村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有一条红色的龙舟,在雾里慢慢地划着,桨叶切开水面的声音,哗,哗,哗,像一个人在笑。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走。她知道,她不会怕了。她不怕水,不怕鬼,不怕那条河。因为河里有她的父亲,有她的奶奶,有那些她爱着、也爱着她的人。他们在那条河里,等着她,永远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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