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支队、三支队都走到了,虽然赶不上一支队,但土坯房工整,仓库充足。
在这里才是她感觉正常的地方,既艰苦又朴素。
马车压过积雪咯噔噔响。
史珍香坐在车夫的位置轻挥马鞭,寒风呼啸着拍在脸上、身上。她瘦削的身体依旧挺拔地坐在那。
“小安书记,你带领的一大队真不错,即使在总部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安亚楠抹了把眉毛上的寒霜,双手插在袖子里,笑说:“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路还长呢!”
史珍香看了她一眼,对这个干部子弟的能力,她心存疑虑。
可实地看过才明白,是自己心存偏见。
“已经很好了,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凑到一起,不好管的。”
史珍香看着远去的树林方向问了句:“那边真的很危险吗?”
“当然,我们十几个人刚来时,和狼群大战了三次,我都射死了两头。
那时候但凡出一点问题,我们这些人早都变成狼粪了。”
“你不觉得一支队的存在很怪异吗?它立在那里,是一个很不好的示范。”
“可它是一支队全体知青的辛劳成果,日子过得好是罪过吗?”
史珍香语塞。
想了好一会,她才说:“在广大农民、知青们的生活普遍艰苦的时候,一支队这样享受是不妥当的!”
“勤劳也不妥当?”
“可我们是一个集体,不能像资本主义国家那样,有贫富差距。”
“让他们懒惰点吗?”
“应该支援其他困难的支队,共同把日子过好才是一个集体最佳体现。”
“这不是共同的因素,而是因为有人勤快有人懒造成的差异化。”
“这就需要我们的思想工作要跟上,要勤快的更无私,懒惰的变勤快……”
安亚楠忽然感觉许一鸣很可怜,集体意志不需要你优秀,也不需要你会思考。
需要的是你听话、服从。
越清醒,越痛苦。
马车到了二大队,史珍香跳下车,揉揉冻木了的脸。
四下看了看。宿舍是两排土坯房,墙上的黄泥裂了好几道口子,拿稻草塞着。
她伸手摸了摸墙缝,空隙最大的地方,手都能塞进去。
“这墙怎么回事?”
支队长方成尴尬地搓着手,“夏天还好,入冬一冻就裂了,等开了春再补。”
史珍香眉头紧锁,对方成的态度极不满意,“这能过冬吗?”
方成咧嘴一笑,“能,多烧点煤就行,就是费一点柴火和煤。”
说到柴,史珍香让带去看看柴房。
柴房挨着宿舍,说是房,其实就是四根柱子顶了个木板顶,三面透风。
里头杂乱地堆着柈子和秸秆。
史珍香站在柴房门口,风刮得她脸皮疼。“这些能过冬吗?”
方成苦笑,“林子离得远,拉一趟柴不容易,省着烧也差不多。”
“马车十多分钟的路程远?”
史珍香无语地反问。
方成低着头嘟囔一句:“跟一支队比,肯定远啊!”
史珍香追问:“那你们怎么不离树林近点建营地?”
方成说:“我们又没猎手,林子里常蹿出狼、熊、野猪啥的,我们没办法。”
史珍香看着方成咬了咬牙,从他这个支队长身上的精气神,就能知道他们日子过得怎么样。
进到屋里,几只大棉鞋扔在门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烂泥味。坑坑洼洼的黄地上遍布烟头、痰迹。
昏暗的光线里,几个知青披着棉被坐在炕上写学习心得。
臭脚丫子、烟味,尿臊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皮发麻。
一间间走下来,差不多都这样。
再看猪圈,木栅栏围的,半人高,有两处栅栏歪了,拿铁丝拧着。
里边趴着三头猪,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人来也不动弹。
史珍香站在圈外看了半天,“怎么这么瘦?”
“入冬以后猪草没了,饲料不够。人都吃不饱,猪就更顾不上了。”
史珍香眼角抽了抽,转身就走。
鸡舍离猪圈不远,是个半地下的窝棚,顶子被雪压塌了一块,用破雨布盖着。
里头十来只鸡挤在一起,地上鸡粪冻成了冰坨子。
史珍香站在门口没进去,回头看了方成一眼。
“这鸡还能下蛋吗?”
“不能,正打算这两天和猪一起杀了呢。”
史珍香在日记本上不停记着。
走到下一个支队的情况也差不多。柴房倒是四面有墙,但顶子被风掀了个角,柈子上盖了一层雪。
支队长刘向前见史珍香脸色不好赶紧解释:“前天那场大风把顶子掀了,还没来得及修。”
“为什么不提前加固?”史珍香想到一支队那规整的柴房。
刘向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一只猪欢叫着跑过来。几个知青正在后面追。
史珍香跟过去,猪圈是土坯砌的,砌到一半没了土坯,上半截就用木板凑合着。
刚才那只猪拱倒了一块板,跳了出来。
鸡舍也没好到哪去,跟工具棚挨着,鸡在农具上头做窝,锄头把上全是冻干的鸡屎。
“这像什么话?”
史珍香压着满腔怒火。
“鸡舍还没盖好,先这么凑合。”
刘向前说得不痛不痒,因为大家都这样。
史珍香长出口气,冷声问:“什么时候盖?”
“开了春就盖!”刘向前说。
“开了春开了春,什么都是开了春。冬天不过了?”史珍香的怒火终于爆发。
刘向前低着头一声不吭。
三个大队一天走个遍,史珍香上了马车一声不吭。
安亚楠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两道纹路更深了。
史珍香也不顾手冻得通红,在日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马车走出去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小安书记,你们一支队是个例外。”
安亚楠说:“我当时就说过,是态度问题,而不是一支队标新立异。”
史珍香也看明白了,但她还是接受不了,上边号召的是艰苦奋斗,不艰苦就是不符合上边的精神,是不对的,是走资本主义路线。
“先进帮助落后,是我们的一贯传统……”
“怎么帮?”
“把富余的物资援助其他支队。”
“勤劳向懒惰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