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市长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没有插话,只是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几个年轻实训生边走边讨论今晚抽奖谁抽到了那台DVD机。
叶语冰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食堂门口跟许文昌核对明天要发往广州药监局的申报材料。
李蕴站在紫荆树下,看着最后一盏钠灯熄灭,厂区沉入一片寂静。
小虎最后一个从食堂出来,手里拎着扫帚和簸箕要打扫场地,看见李蕴还站在树下,停了一下。“蕴哥,刚才谁来的电话?”
“香港。紫荆商会总部。”
小虎把扫帚靠在墙上,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从香港打来的电话,不会只是拜年。
他弯腰捡起地上被踩皱的抽奖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说了句:
“蕴哥,不管去哪儿,带上我。”
腊月二十五,深圳下了一场少见的冬雨。
李蕴站在厂门口,手里捏着一个刚收到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紫荆商会的烫金会徽。
一朵五瓣紫荆花,花瓣的线条简洁有力。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瘦劲,用的是深蓝色墨水,每一笔收尾处都有一个小小的提钩。
“腊月二十六,香港港岛香格里拉,紫荆商会闭门晚宴。恭候光临。李佳成。”
便签十分钟。
船票旁边还夹着一张酒店入住确认单,港岛香格里拉海景套房。
李蕴把便签递给旁边的叶语冰,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银边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三张船票收进了随身的皮包里。
小虎从车间方向跑过来。
“蕴哥,香港那边你准备带谁?”
“你跟我去。铁柱留下来看厂,快过年了,几条线都在赶工期,不能没人盯着。”
小虎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就往宿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问要不要带西装。
叶语冰替他回答了,“穿你那件深灰色的,领口别太紧。”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行李清单。
李蕴的藏青色西装、小虎的深灰色西装、她自己的枣红色呢子大衣,还有那双只穿过一次的黑色高跟鞋。
第二天一早,飞翼船从蛇口港驶出。
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港岛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朝阳,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
李蕴靠在头等舱的舷窗边,看着窗外那片他看过无数次的海。
伶仃洋,从文莱运原油回来必经的水道,每次经过都是深夜,港岛的灯火在左舷方向远远地亮着。
今天是第一次白天进来,也是第一次不是以船东的身份,而是以被邀请的客人的身份。
飞翼船靠泊中环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码头上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蒸起一层极淡的白色水汽。
码头上接船的人不少,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写着英文名、公司名、酒店名。小虎眼尖,在人群最前面看见一块深蓝色的牌子,上面用金色油漆写着“乾坤实业李蕴先生”。
举牌子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领口别着紫荆商会的银质徽章,胸牌上印着几行烫金小字。
那人踏前一步,伸出手来。他五十来岁,肩膀宽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脸上的皱纹不深。
大衣袖子在手腕处磨得微微发亮,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老式的金戒指。
“李老板。”
“好久不见。”
李蕴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宽厚,力道松缓,不是当年那种硬邦邦的试探,而是一种有求于人时自然而然放低了的姿态。
他把这只手握了两秒,然后松开,转头对叶语冰和小虎说了一句:“陈建国。以前在宝安做过地产。”
陈建国这个名字,李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上一次跟他打交道,还是韩永年没倒台的时候。那时候陈建国是韩永年手底下的地产开发商,在宝安拿了好几块地,其中一块就挨着乾坤实业的电子厂。
韩永年想吞李蕴的地,陈建国是那个出面办具体事的人。
请过饭,递过话,试探过底线,但从来没有撕破过脸。
后来韩永年被抓,陈建国被调查了半年,查来查去没查出大问题,只罚了一笔款,取消了他手上一块地的开发权。
从那以后他就消失了,听说是去了香港,投靠了一个远房亲戚。
“李老板,我现在在紫荆商会秘书处。李先生让我来接您。”
陈建国把牌子递给身后的助手,侧身引着三人往停车场走。
他的步子不快,走在李蕴前面半个身位,时不时侧过头来说话。
“商会今晚的晚宴在港岛香格里拉三楼宴会厅,李先生特意嘱咐给您留了主桌的位置。您下榻的房间在二十八楼,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全景。”
车子是银灰色的奔驰E级,挂着紫荆商会的专用车牌。陈建国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话不多,偶尔回过头来指指窗外掠过的建筑。
那是和记黄埔大厦,那是长江中心,都是李先生旗下的物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炫耀,更像是在帮一个初次进城的熟人认路。
到了酒店,陈建国亲自去前台取了房卡,把三个人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没有跟进去,只是把房卡双手递给叶语冰,然后转向李蕴。
“李老板,晚宴六点半开始。李先生五点会到酒店,在二十八楼的行政酒廊等您,他说,想先跟您单独喝杯茶。”
李蕴接过房卡,低头看了看房卡上烫金的酒店Logo,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你在宝安做的事,我不计较了。现在你在紫荆商会,给李佳成做事,咱们各走各的路。今晚喝茶,你跟着去。”
陈建国愣了一下。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微微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