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老胡。”
“哎,许同志。”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老胡刚从食堂出来,准备返回宿舍,路过一个小巷子的时候,突然被这么一道声音给吓了一跳。
不过在看清楚人后,淡定了不少......才怪!
仅仅只是半天时间没有遇到,许家辉这家伙就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脸色灰得吓人。
看起来就很吓人。
看样子,被停职,写检讨,当众被点名,吕援朝反水,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压下来,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刺激。
“老胡,你在食堂待得久,人面熟,我交代你个事。”
许家辉压低了声音:“今天这事,不能让他们把调子彻底定死。”
“你回去放话。”
“别说太满,别太显眼。”
“就咬住一点,死人,是因为有人把进山这件事弄得太热。”
“让别人自己往下想。”
“想的人多了,话自然就成了。”
许家辉咬了咬牙:“你不用讲得太细,也别说得太直。”
“只要让大家自己往‘风气是他带坏的’那头去想,就够了。”
老胡听着这些话,有些懵,有些匪夷所思,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救人的事情,在这人嘴巴里面,竟然会成为这个样子。
可想到林胜利之前交代的事情,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许同志,你放心。”
“这话,我记住了。”
“嗯。”
许家辉看了他一眼,稍微松了口气:
“你再去找马文涛李长山那几个。”
“人多嘴杂,才有用。”
“大家都这么说,这事儿就定了。”
“好。”
“我这就去。”
老胡说完,转身慢慢往外走。
刚出门,冷风一扑,他低头啐了一口。
“妈的。”
“都快死到临头了还搁这儿阴人。”
可骂归骂,他脚步却没停。
转了个弯,直接朝林胜利那边去了。
另一边。
仓库里头。
刘建设面前已经有了一大堆的废纸团。
他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崔叔亲启......”
过了好久,他再一次写出了这一行字,“盘古今日山中出事,一死一重伤......”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封信总算是写了出来,公社喇叭的声音早就已经停了,可他隐约间,感觉自己还能听到:
“弹药之外,要是能在保卫科、武装口径同步收紧,效果肯定会更好。”
写完,折信,装封。
火漆一压。
“明早第一班车,送林场。”
“是。”
门口站着个瘦高个,低头把信接过去。
等人走后,刘建设又翻开那本薄册子。
许家辉三个字后面,画了个叉。
连一个字都懒得去写。
紧接着,翻到“林胜利”那一页。
他盯着看了很久。
才慢慢写下一行:
“单点突破无效,转制度围堵。”
另一边。
林胜利家。
林胜利正吃着饭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踏雪没出声,只是抬头看向门口。
“谁?”
“我,老胡。”
林胜利愣了一下,起身开门。
老胡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带严实。
然后凑近,压低嗓子:“林兄弟,许家辉刚找我了。”
“让你散话是吧?”
“你咋知道?!”
“猜的。”
林胜利笑了一下:“他怎么说?”
老胡把刚才那套“显摆带坏风气、死人根子在你”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说完,狠狠骂了句:
“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都这样了,还想着往你身上泼脏水。”
“还有别的没?”
“有。”
老胡又压低了点声音:
“他让我去联络马文涛、李长山几个,说要人多嘴杂,定调子。”
“懂了。”
“我答应了,但你放心,我没打算真去干那破事。”
“老胡。”
“哎。”
“以后这种事,你该答应还是答应。”
“啊?”
“他让你干啥,你先点头。”
“然后来告诉我。”
“你就是最好的‘喇叭口’,明白吗?!”
老胡愣了两秒,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是说......让我继续装两头通?”
“不是装。”
林胜利拍了拍他肩膀:
“是你本来就在两头中间。”
“他想拿你当传声筒,我也想。”
“区别是,他给你画饼,我给你活路。”
“以后你传出去的话,我会提前给你版本。”
“该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给谁听。”
“全都有讲究。”
“你不用自己瞎琢磨,按我说的来就行。”
老胡点头跟捣蒜似的:
“行!我听你的!”
“那今天这事......”
“今天你先回去。”
“明天开始,按他说的去找人,但别太急。”
“让他以为你在办事。”
“好!”
老胡走后,屋里静了几秒。
沈慕华把纸笔推过来,轻声道:
“他说的,和你猜的一样。”
“嗯。”
“那咱们也该动了。”
“对。”
林胜利坐下来,搓了搓手:
“不能只等他们出招。”
“第一步,把咱们自己能控的先控住。”
“先说大山。”
“嗯?”
“让他去盯路子。”
“盯谁?”
“保卫科那边,谁进谁出,谁跟谁走得近。”
“再加一条,跑老猎户、老社员。”
“问熊害旧事,问谁家被熊伤过,问谁愿意出来作证。”
“这活儿他能干,而且干得好。”
沈慕华点头,立刻记下。
“第二步。”
“口碑。”
“不是吹你?”
“是把真实经过讲明白。”
“对。”
“我去找小芹她们。”
“让她们别喊口号,就讲事实。”
“谁偷偷上山,谁先惊熊,谁救人,谁抬人,谁打熊。”
“一句都别加,一句都别减。”
“嗯。”
“第三步。”
“报告。”
林胜利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要写一份《盘古公社熊害现状及狩猎队建设必要性说明》。”
“按照提案的方法写,写完之后,让孙支书上交。”
“写清楚这几年熊害野猪害,写清楚私自进山风险,写清楚为什么要正规带队正规弹药正规手续。”
“再把今天这事作为典型案例。”
“让孙支书往上送。”
“送林场场部,送保卫科郭副科长,送生产安全口。”
“人看得越多,他们就越不好卡我们。”
沈慕华眼睛一亮:“我来写底稿。”
“你口述,我整理。”
“好。”
“第四步呢?”
“第四步......”
林胜利看向门边的两条狗,忽然笑了:
“继续进山。”
“他们越想让我们停,我们越不能停。”
“但节奏要控住,不冒进,不赌命,按规矩来。”
“要让所有人看见,正规带队是能稳着出肉的。”
“是。”
“这样‘死人=不能进山’这套,就会被‘正规带队=更安全’顶掉。”
“你懂了。”
“嗯。”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再说话。
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追风趴在灶台边,脑袋歪着,看着他们写字,尾巴轻轻扫地。
“哎呀,对了!”
沈慕华忽然抬头:
“小芹她们要是愿意帮忙,明天让她们顺便把今天的时间线也问清楚。”
“几点谁先上山,几点熊出现,几点抬人回来。”
“越具体,越不容易被篡改。”
“行。”
林胜利乐了:
“你现在越来越像参谋长了。”
“那你是什么?”
“我?”
“我是执行连长。”
“你少贫。”
“嘿嘿。”
屋外,风呼呼地刮着。
屋里,灯火暖黄。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纸写满了一张,又换一张。
炭火在灶膛里烧得很稳,偶尔噼啪一响,火星子从缝隙里蹦出来一点,又很快暗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很。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追风早就趴着睡着了,尾巴偶尔抽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梦里还在追兔子。
踏雪倒还醒着。
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可耳朵依旧支着。
直到最后一行字落下,沈慕华才轻轻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好了。”
“总算弄完了。”
“嗯。”
林胜利也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只觉得肩膀和脖子都僵得厉害。
这一晚上,脑子就没停过。
可偏偏,看着桌上那几页纸,他心里头那股一直悬着的劲儿,反倒慢慢落了下来。
“累了吧?”
“还行。”
沈慕华嘴上说着还行,可那双眼睛里头的疲惫,怎么都掩不住。
她今天本来就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后来又陪着他坐在这儿,理思路,记事情,写材料。
烛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轻轻落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安静几分。
也更招人心疼。
林胜利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慕华。”
“嗯?”
“辛苦你了。”
沈慕华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你不是说,我们是一体的吗?”
“是啊。”
“那你还说这些干什么。”
沈慕华说着,伸手想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可手才伸出去一半,就被林胜利一把握住了。
“哎?”
“先别收。”
“干嘛?”
“先让我看看你。”
“我不就在这儿吗?”
“那不一样。”
说着,林胜利已经顺势往前凑了凑。
两个人之间本来就坐得近。
这么一靠近,连呼吸都缠到了一起。
沈慕华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你......”
“我什么?”
“狗还在呢......”
林胜利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追风睡得正香,肚皮一起一伏,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踏雪倒是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可下一秒,它就慢悠悠地起身,转了个方向,拿屁股对着他们,重新趴下了。
“你看。”
“它都比追风懂事。”
“......”
沈慕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正经了。”
“那得分跟谁。”
林胜利说着,手指轻轻一带,直接把她拉了过来。
沈慕华身子一晃,差点儿撞进他怀里。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他肩膀,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
“别闹,都这么晚了......”
“晚点怎么了?”
“明天还要早起。”
“可我现在就想抱抱你。”
这话一出来,沈慕华原本还想再说什么,一下子就卡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道:
“那......就抱一下。”
“嗯,就抱一下。”
林胜利嘴上答应得痛快。
可真把人揽进怀里的时候,却是怎么都舍不得松手。
她身上暖暖的,还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味儿。
屋子里静得很。
静得连彼此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扑通。”
“扑通。”
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快。
沈慕华本来还想保持镇定,可被他抱得那么紧,连呼吸都一点点乱了。
“你不是说......抱一下吗?”
“是啊。”
“那你怎么还不松手。”
“舍不得。”
“......”
这三个字太直白。
直白得让她的脸更烫了。
她埋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来了一句: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这些了。”
“我这是实话实说。”
“哼。”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再挣扎,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一点。
林胜利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又顺着额头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最后,才落到她唇边。
很轻地亲了一下。
像试探。
也像安抚。
沈慕华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没有躲。
林胜利的呼吸重了一点。
唇又压了回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也更缠人。
她一开始还想躲,后来索性就不躲了,只是耳朵红得不像话,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粉。
烛光摇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呼吸都有些乱。
沈慕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水润润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你......”
“嗯?”
“还说抱一下......”
“我后来改主意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得厉害,根本听不出一点埋怨。
反倒更像是在撒娇。
林胜利看着她这样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睡吧。”
“明天还真的早起。”
“......嗯。”
她点了点头。
却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又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
直到外头的风又刮过一阵,把窗纸吹得轻轻作响,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似的,红着脸站起来。
“我去把灯吹了。”
“好。”
灯一灭。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只剩灶膛里一点点余火,映得屋里昏昏的。
两个人摸黑上炕。
被子一盖,暖意很快就裹了上来。
“胜利。”
“嗯?”
“今天这事,会过去的吧?”
黑暗里,沈慕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
“会的。”
林胜利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声音也低了下来。
“有我呢。”
“嗯。”
她应了一声,手轻轻搭在他腰上,没一会儿,呼吸就慢慢均匀了下来。
林胜利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