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林胜利刚来到约定好的那个岔路口附近,远远的,就听到于顺有些颤抖的声音。
“你要是不想待,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赵庆山瞥了他一眼。
“那不行。”
于顺咬着牙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来都来了,我都已经扛了这么长时间了,当然要坚持下去,这一波能成,不得起飞?”
“起飞不起飞不知道,但是肯定差不多能把你的额度全部搞定了,还有剩的。”
林胜利的声音这个时候传了过来。
赵庆山、于顺、大山几乎同时,将目光转了过去。
他们似乎早就到了,看样子冻得不轻。
青龙蹲在赵庆山脚边,小黄龙挨着青龙,两条狗看见林胜利过来,尾巴都摇了起来。
原本还以为,它们可能和踏雪追风有些冲突的,不过或许是因为一母同胞的关系,四条狗居然出奇的和谐,互相嗅了嗅,算是打了招呼。
便各自安好。
“胜利,你说的那个河谷,靠谱吗?距离这儿多远?”赵庆山笑着打了个招呼后,就直接切入正题,开口询问。
“距离不算太远,走俩小时差不多了,可到底能不能搞定,那就要看山神爷了。”
林胜利倒也不隐瞒,直接将情况给说了出来:“当然,咱们只要到了那儿,怎么也会有些收获。”
“这个季节,太多动物想要生存,都需要去那儿。”
顿了顿,林胜利这才继续说道:“我们这次的目标一旦达成,什么子弹啊,物资啊,这种问题就再也不需要担心了,说不定还能让卡我们物资的人付出代价。”
“怎么说?!”
赵庆山等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他们只知道林胜利要带着他们去狩猎驼鹿,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被这么一说,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咱们边走边说,不要耽误太长时间。”
林胜利笑着说了句,然后就带着几个人,向着山里面走去,脑子里前世的记忆也在一点一点往外扒。
很快,几个人的眼神越来越亮。
省内林管局的局长啊!
如果有这样的大人物欠他们人情,那不是什么事都能搞定了吗?
说白了,固河林业局的顶头上司是大兴安岭林管局,大兴安岭林管局的上头是龙江省林管局。
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这样的大人物,平日里他们可都只能在广播里面,在报纸上面看一看。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机会......
几个人聊着越来越起劲。
林胜利脑子里面的信息也变得越来越完整。
老河套子,河谷,混交林,柳林,驼鹿活动的痕迹,踩雪,蹭树,刨草皮,喝水点......
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像一块块积木,慢慢的拼了起来。
不知道走出去多长时间,大山突然吸了吸鼻子,脚步一下就慢了。
“哥。”
“嗯?”
“驼鹿味儿......我闻过。”
林胜利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
大山用力点头,脸冻得通红,可眼神很认真,“前年冬天,孙支书他们打到了一个驼鹿,就是这味儿,绝对没有错。”
“有点腥,有点潮,还有点......像树皮泡了水。”
林胜利和赵庆山的眉头一下子抬了起来,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
对上了。
驼鹿的味道。
真是驼鹿的味道,就是这样的。
好家伙!
狗子们都还没有反应,你小子就先有反应了?
不对。
追风和踏雪肯定没有吃过驼鹿,赵庆山大概率也没办法带着青龙和小黄龙去狩猎驼鹿这种大个子......
所以,他们的狗子们,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驼鹿味究竟是什么的。
自然也就没有反应。
“哪闻到的?!”
林胜利立刻追问。
大山想了想,抬手往前头一指:“那边,应该是去河谷那头了,越往那边,味道就越浓。”
“行!”
林胜利没再多问,带着几个人顺着大山指的方向往前摸。
越往里走,树越密。
白桦林后头开始夹着一片片老柞树,脚底下的雪也不再是平平整整的,而是时不时有脚印,有蹭痕,有一些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刨痕。
忽然,
踏雪停了。
只见它把鼻子贴到雪面上,慢慢闻了起来。
几乎同一时间,青龙也有了差不多的行为。
追风看到了想上前,却被小黄龙给拦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很快,林胜利就看到,踏雪耳朵朝前一竖,又往左边挪了两步。
看到这一幕,林胜利心里一下子有了底。
这条路,没走错。
“踏雪比青龙反应还要快呢!”
赵庆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如果不是林胜利的话,他大概率会将踏雪和追风全部都收入囊中。
只可惜......
不过这样也好。
林胜利的能力比他强得多。
踏雪跟着他,肯定能踏足的领域也要更高一些。
“都差不多,我们赶紧追吧,趁着有了线索。”
林胜利说着,就找回几个人,跟着踏雪和青龙,向着远处跑去。
可走着走着,林胜利的眉头却是忍不住皱了起来:“不对劲!”
“怎么?”
赵庆山下意识地询问。
然后发现林胜利的目光后,便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
当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要起风了!”
“是暴风雪,该死!”
林胜利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们必须要先躲一躲!”
就在他说着这话的时候,远处已经传来了一阵呼呼的怪响,像是山口子上突然开了个口,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紧接着,雪开始往下砸。
没错。
就是砸。
不是飘。
白茫茫一片,转眼就糊住了人的眼。
“操!暴风雪?!”
于顺一下子就急了,连忙往前看,“这也太快了吧?!”
林胜利抬手遮了遮脸,往四周一看,立刻开口:
“别往前冲了!”
“找背风的地方,搭雪窝!”
“现在?!”
于顺人都麻了。
“现在!”
林胜利声音一点都没乱,“不然全得冻这儿!”
赵庆山也反应快,立刻跟上:“听胜利的!”
“大山,你跟着我找坡!”
“于顺,找灌木后头!”
几个人也顾不上别的了,飞快往旁边一片背风的土坡冲。
那土坡不高,但后头刚好有一棵倒下来的老松树,底下雪壳子厚,正好能挡风。
“挖!”
林胜利把手里的棍子一甩,直接蹲下去扒雪。
这种时候,谁还讲什么体面?!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几个人一通忙活,拿手挖,拿棍子刨,没多大会儿,一个浅浅的雪窝子就被掏出来了。
林胜利先进去试了试风向,随后招呼:
“再往里面掏一点!”
“入口做窄点!”
“外头堆高点,别让风灌进去!”
“把松枝铺底下!”
“狗先进去!”
追风一听进去,几乎是四脚并用的就钻进去了。
踏雪比它稳,先抬头看了看林胜利,才慢慢进窝。
青龙和小黄龙要有经验的多,也轻松钻了进去。
“这破天气,真他娘的......”
赵庆山一边掏一边喘:“靠!真不知道咱们这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山里就这样。”
林胜利手上不停,“说变就变,没给你打招呼的。”
“你要跟山讲道理?山神爷出来可要吃人的。”
“可这种情况,等雪结束了,我们出去,还找得到吗?”
于顺也挤进了雪窝子,感受着大家伙肩膀贴着肩膀,腿都快伸不开了,他忍不住有些焦虑。
外面传来的风雪声越来越大了。
难免让人有些丧气。
“能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林胜利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不是。”
“老天爷不想要让我们那么顺不是?”
固河这边,其实冬季降雪很少的。
只是因为降雪之后,基本上就是第二年开春后才会融化,所以显得好像什么时候都有雪似的。
突然遇到这么个暴风雪,属实是运气有些过于不好。
“呜——”
风从坡外头一阵阵钻过来,听得人后脊梁发紧。
大山缩在最里面,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嘴唇都冻白了。
“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真撑得住?”
“嗯。”
大山点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那年......强。”
“哪年?!”
林胜利下意识问。
大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林胜利也就不管。
外头风雪正急,雪窝里头却忽然安静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大山才开口:
“前年冬天。”
“我一个人上山找柴。”
“那天也是这风。”
“我走岔了,回不去了。”
“......”
“那晚上,我就在山里头猫着。”
“没火,没吃的。”
“我想回家,可又找不到路。”
“后来天黑了,雪就一直下。”
“我把自己埋在雪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手脚都僵了。”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大山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些:“可我爹娘也没找我。”
“我哥也没找我。”
“他们觉得,我个子大,冻不死。”
“......”
林胜利听着这话,没出声。
赵庆山也没说话。
于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雪窝里,连追风都不哼唧了。
只有外头风雪还在呼啦啦地刮。
大山低着头,像是怕自己说多了,嘴里还冒着白气:
“后来我自己爬出来了。”
“我就想......我死不了。”
“反正没人管我。”
“放屁。”
林胜利忽然开口,语气很平静,却不容人反驳。
大山抬头看他。
“谁说没人管你?!”
林胜利盯着他,“以后跟着我,你就得听我的。”
“我让你活,你就得活。”
“我让你吃肉,你就得吃肉。”
“谁敢说你冻不死,那他自己来试试!”
大山愣住了。
那张冻得发红的脸,在雪窝里晃了晃,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
“俺跟着哥。”
“这就对了。”
林胜利说完,伸手把大山往身边拽了拽,压低声音,“别说话了,先把身子焐热。”
“等风过去,我们再走。”
这一窝子人,肩膀挤肩膀,腿贴腿,狗缩在最前头。
风雪在外头砸,里头倒是慢慢安静了下来。
赵庆山用手搓了搓脸,忽然低声开口:
“林兄弟。”
“嗯?”
“你带人,是真有一套。”
“咋了?”
“这要换成是别人,带几个人上山,遇上看这种风,怕不是早就已经乱了。”
“可你不一样。”
“你不光自己没有乱,还能把别人也给压住了。”
“连大山这种闷葫芦,都被你说得服服帖帖的。”
林胜利笑了一下:“那是他本来就老实听话。”
“你们这帮人,真要好好带,没一个是废的,要换成别人,可不会这样。”
这话一出来,赵庆山心里头突然有点发热。
他跑了二十多年山,见过不少人。
有些嘴上喊得响,真遇事就躲。
有些力气不小,可脑子不行。
还有些,压根不把别人当人看。
像林胜利这种,能打,能想,能压人,各方面都很牛逼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另一边。
公社办公室。
“铃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孙支书还坐在炕沿上,跟几个文件较劲,眼睛时不时地往外面看一眼。
似乎有些焦虑。
该死的暴风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突然的电话声,让他的眉头又是一跳。
“喂?!”
“老孙!”
电话那头,是郭副科长,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面似乎有些焦急:“咋了?!”
“出事了。”
“你慢点说。”
“保卫科那边,有人把今天你们盘古的材料往上递了。”
“啥材料?!”
“就是份熊害猎人弹药死人伤员那摊子事。”
“我知道。”
“问题是......”
“问题是啥?!”
“问题是,不止我这边收到了。”
“嗯?!”
“曹明远那边,也收到了。”
“谁送过去的?!”
“查不出来。”
“......”
孙支书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在后头递材料,能递得这么详细的,肯定是你们公社内部的人。”
说到这儿,电话那头沉默了。
孙支书咬了咬牙,低声道:“我知道了。”
“老郭,你先别声张。”
“这事先压着。”
“还有,猎人资格和弹药的事,你那边先别松口。”
“放心。”
“可你们盘古这边......”
“我这边的事,我自己查。”
“你只管顶住上头。”
“明白了。”
电话一挂。
孙支书坐在炕边,半天没动。
屋里那股子热气,这会儿都压不住他脸上的黑。
“他娘的......”
“给外头递消息。”
“这要是不抓出来,后头还得出事。”
“这帮狗日的,真是阴到家了!”
孙支书手在桌上敲了两下,眼神慢慢沉了下去:“不行。”
“血茸这事,得更快。”
“林胜利要是能把这玩意儿找着,才能把这条线彻底压回去。”
“不然的话,怎么都是个麻烦!”
“该死,这雪怎么这个时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