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晒谷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
可每个人走的时候,嘴里还都在低声议论着。
“真换了......”
“赵德茂上去,总比魏国良强。”
“那可不,起码脑子清楚。”
“而且胜利这回算是真站稳了......”
“可不是嘛,这山里头的肉,以后怕不是得全指着他们了。”
那些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林胜利站在原地,听了两耳朵,也没太放在心上。
反倒是赵庆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忍不住嘿了一声:
“这风向变得够快啊!”
“风向不快,咱们还怎么活?”
林胜利随口回了一句。
“说的也是。”
赵庆山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落在正往这边走过来的赵德茂身上。
“德茂!”
“哥。”
赵德茂应了一声,脚步也没停,直接到了几个人跟前。
林胜利再一次听到哥这个字,又想到两个人都姓赵,有些好奇:
“你俩......”
“堂兄弟。”
赵庆山咧嘴一笑:“一个太爷。”
“不过我家这一支分出去得早,平时来往不算特别勤,可血缘那东西,断不了。”
“原来如此。”
林胜利听到这儿,是真有点意外了。
原来还隔着一层堂亲关系。
“这倒是好事。”
林胜利忍不住笑了。
“可不是好事嘛!”
赵庆山一拍大腿:“以后咱们这边但凡有个啥事,公社里头也算是有个说得上话的,不至于瞎抓瞎撞。”
赵德茂听着这话,脸上倒是没多少得意,反而先叹了口气:
“说得上话归说得上话,可丑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队长这个位置,我今天是接下来了。”
“但我不是魏国良。”
“有些事情,我肯定站你们。”
“可真要犯到公家的规矩上,该劝还是得劝,该拦我也得拦。”
“要不然,早晚还得出事。”
“这话没毛病。”
林胜利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点头:
“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真能拎得清的人。”
“要是一门心思只知道护短,那不是自己人,那是祸害。”
赵德茂这才松了口气,脸色也跟着缓和了点。
“行。”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对了,胜利。”
“明天你们真要进山?”
“要。”
“那我就不留你们了。”
“今天知青点这边我还得再理一遍,等把账目人手钥匙这些全捋顺了,再找你们细说。”
“行。”
“有事你来家里喊一声就成。”
“知道了。”
赵德茂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还有。”
“那几个今天被调去劈柴挑粪的,要是嘴巴还不老实,你直接跟我说。”
“我收拾他们。”
“好。”
林胜利笑着应下。
等赵德茂一走,赵庆山这才咂了咂嘴:
“你小子运气是真不错。”
“咋了?”
“堂兄弟在公社里头站住脚,你又会打猎。”
“这往后啊,里外就都有人了。”
“运气这东西,只占一半。”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另一半,靠脑子。”
“哈哈哈!”
赵庆山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小子这张嘴,是真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几个人站在原地又聊了几句。
很快就把明天的事儿给定下来了。
“明天一早,还是老地方。”
“嗯。”
“带狗。”
“那肯定带。”
“这回,我弄点大的。”
于顺在旁边搓着手,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上次一通乱局,净抢角去了,正经肉都没往回拖,这回怎么也得狠狠干一票大的。”
“先别吹。”
赵庆山瞥了他一眼:“明天上山,先看踏雪和青龙的反应。”
“真有大货,再说大的。”
“没有大货,先套小的。”
“反正狩猎小队第一次行动,稳着来。”
“对。”
林胜利点头:“第一次正式进山,先磨合。”
“人和狗,配合最重要。”
“肉是第二位。”
“当然,要是肉能多一点,那就更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几个人都乐了。
与此同时。
盘古外围。
靠近山边的一处小溪旁。
那三个家伙已经在一片灌木和倒木后头,搭起了个简易窝棚。
说是窝棚,其实也就是几根棍子加一层油布,再拿雪糊住边角,勉强遮风。
火都没敢生大。
只在土坑里闷着一小团火星子。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中年人蹲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展开。
上头画着一张极粗糙的手绘图。
和林胜利画出来的差不多。
只是标注着的地点很不一样的样子。
“看清楚了没有?!”
刀疤中年人压低声音:“这几个点,之后都得盯着。”
“尤其是这家。”
他说着,拿手指在图上某个小圈上重重点了一下。
“老大,真要动?”
旁边一个瘦高个低声问了一嘴。
“先盯。”
“摸清楚再说。”
时间匆匆。
转眼已是第二天。
天才蒙蒙亮。
林胜利就已经带着狩猎小队,出了公社。
追风和踏雪在前头跑。
青龙和小黄龙压在两边。
大山背着绳子和套索,跟在后头,赵庆山和于顺则是一人一把枪。
“今天不急着往深山里钻。”
“先走熟路。”
“成。”
赵庆山点头。
几个人踩着雪往前走。
风不算大。
林子里静悄悄的。
可刚走出去没多远,踏雪忽然停住了。
它鼻子贴着兽径边上的雪,闻了两下。
耳朵猛地一竖。
追风也跟着停住了,尾巴不动了。
“怎么了?”
赵庆山下意识压低声音。
“味儿不对。”
林胜利眯了眯眼,看着踏雪的反应,低声说了一句。
大山几乎是同时吸了吸鼻子,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哥。”
“嗯?”
“烟味。”
“啥?!”
“烟味。”
大山又用力闻了两下,抬手指向右前方那条小兽径:
“不是咱们几个抽的味儿。”
“也不是叔平时抽的那个味儿。”
“这味儿冲,苦,呛鼻子。”
“像是这两天一直有人在这儿停过。”
一听这话,几个人的神情瞬间就变了。
“有人在山里头过夜?!”
于顺压低声音,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谁这么大胆子?!”
“去看看。”
林胜利抬手一挥。
赵庆山当即端起枪,顺着那条小兽径往前摸了过去。
没走出去多远,他就停住了。
“操......”
“胜利,过来看看。”
林胜利几步跟上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眼神当场就沉了下来。
雪地上,赫然有几串杂乱的脚印。
不是公社里常见的棉鞋印。
看起来应该是皮靴。
自己做的那种。
靴底比公社发的棉鞋窄,后跟更硬,踩在雪里留下的边缘也更锋利。
更关键的是,这印子杂。
不止一个人。
“三个人。”
赵庆山蹲下来,拿手比画了一下,“而且不是昨天走的。”
“最近两天,甚至可能就昨晚。”
“他们在山里头待了一夜。”
林胜利的语气慢了下来。
“妈的,谁啊?!”
于顺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能有谁。”
赵庆山没回头,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不是跑山的。”
“正经跑山的,没人会在这时候往公社附近搭窝棚,还留这么重的烟味。”
“记住这事。”
林胜利低声说了一句:“先别打草惊蛇。”
“今天咱们先照常进山。”
“等回去,和孙支书说一声。”
“行。”
赵庆山点了点头,这事儿,的确需要警惕。
如果只是来了一些盲流子还好,可如果是其他人......
几个人怀揣着心思,继续深入。
转眼就已经来到了五点半左右。
这个时候天还是全黑的。
林子里灰蒙蒙的。
周围似乎只有他们踩上积雪上形成的咯吱声。
就在这个时候,踏雪忽然停在一片柞树林边缘,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头,耳朵朝西北方向直直地竖了起来。
“有情况。”
林胜利脚步一顿,直接蹲了下来。
几个人也跟着停住。
赵庆山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问:
“啥玩意?!”
“先别出声。”
林胜利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了地上。
雪面上,有几串并不算特别显眼的蹄印。
被夜里飘过的一层浮雪遮了一点,可还没有彻底盖死。
林胜利用手把上头那层薄雪轻轻拨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蹄印拳头大小。”
“步幅在缩小。”
“这东西昨晚走过的时候已经有点乏了,按这脚程和落脚深浅来看,走了不算太久。”
“应该就在前头不远。”
说着,林胜利伸手又比了比那印子的深浅,语气愈发笃定:
“重量不小。”
“少说三百斤往上。”
“野猪?!”
于顺一下子精神了。
“十有八九。”
赵庆山也凑过来看了眼,点了点头:“这蹄印散得开,踩得又沉,确实像大货。”
“要真有三百斤,那就是好家伙了。”
“先别急着高兴。”
林胜利站起来,顺着蹄印往前看了两眼,嘴里还不忘继续讲:
“看脚印是一回事。”
“还得看粪。”
“粪?!”
于顺嘴角抽了一下。
“废话,你当我教你们是白教的?”
林胜利瞥了他一眼,往旁边一指:
“那边。”
几个人顺着看过去。
果然,在一片灌木底下,有几坨被雪半盖住的黑东西。
赵庆山拿棍子拨了拨,立刻闻到了一股子腥膻味。
“昨晚的。”
林胜利看了一眼颜色和湿度,直接开口:
“没冻瓷实,边上还有点新散开的热气味儿,时间不会太久。”
“要是前半夜拉的,早就冻硬了。”
大山这时候也走了过来,鼻子用力吸了两下:
“重。”
“很重的膻味儿。”
“前头更多。”
“行。”
林胜利点了点头:“接着往前摸。”
一路往里走。
柞树林越来越密。
地上时不时就能看见被拱开的雪坑,有的坑底还露着橡子壳和被翻出来的草根。
林胜利边走边说:“看见没?!”
“这种雪坑,就是觅食区。”
“这片柞树林底下橡子多,猪最爱拱这个。”
“你们以后进山,先别急着看大方向,先盯得上。”
“哪儿翻得多,哪儿就有机会。”
于顺一边听,一边下意识点头。
赵庆山则是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这小子,说起山里的门道来,是真一套一套的。
偏偏还挺像那么回事。
“哥。”
大山忽然停住了。
“嗯?!”
“味儿重了。”
“有点冲。”
“就在前头。”
林胜利眼神顿时一凝。
“都把脚放轻。”
“于顺。”
“啊?!”
“牵好小黄龙,别让它乱跑惊了猪。”
“明白!”
于顺连忙把绳子又在手里绕了一圈。
追风这时候也开始躁起来了。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鼻子一直朝前顶,尾巴都不怎么摇了。
可踏雪却在这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它偏过脑袋,朝东边那片混交林看了一眼。
动作不大。
可林胜利还是注意到了。
“咋了?!”
赵庆山低声问。
“没事。”
林胜利抬手在踏雪脑袋上拍了一下:
“猪在前头。”
踏雪耳朵动了动,没再看那边,重新低下头往前走。
几个人继续压着步子摸。
天也在这个时候,一点点亮了起来。
差不多走了有一个多点,林子总算没那么灰了。
可几个人的耐心也在快速消耗着。
如果还追不上的话,那就......可能再也追不上了。
就在于顺已经开始烦躁的时候,突然,林胜利猛地抬起手:
“停!”
几个人同时顿住,齐齐蹲下。
顺着林胜利的目光看过去。
前头灌木丛边缘,雪地上赫然有一大片新鲜拱痕,雪沫子和草根子都翻在外头,看着乱七八糟的。
“就在前面。”
林胜利压低声音,迅速做出判断:
“赵哥,你带青龙绕左。”
“于顺,你堵右边。”
“大山跟我正面压上去。”
“成。”
“明白。”
“好。”
几个人立刻分开。
四条狗也在这一瞬间分好了边。
赵庆山刚绕出去两步,就听见林胜利吹了两个极短促的口哨。
“上。”
追风第一个窜了出去。
黄影一闪,直接扑进了灌木丛。
踏雪紧随其后,身子压得极低,冲得又快又稳。
小黄龙也跟着钻了进去。
下一秒。
灌木丛后头像是炸了锅。
扑棱棱!!!
雪沫子乱飞。
枝条断裂声和一片惊慌失措的动静,几乎同时炸开。
“卧槽?!”
于顺人都愣了:“这声音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