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中午知道的,已经炸过一回了!”
“炸过了?!”
“嗯。”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月芹明显缓了口气,可脸上的神情,却一点都没松下来:
“今天中午,食堂里头有人又在那儿嚼舌头。”
“说什么狩猎队就是空架子,林场那边迟早要收拾你们。”
“还说于顺已经被挂观察了,离清退不远了。”
“支书正好进去吃饭,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他直接拍桌子骂人,说谁再传谣,就直接调去牲口棚。”
“还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
“可问题是......”
“问题是,骂完没多久,那些话不但没停,反倒传得更隐蔽了。”
“以前是站在人堆里说。”
“现在是三个人凑一块儿嘀咕。”
“以前是在食堂里说。”
“现在是打饭回去路上说,烧火的时候说,去供销社买盐的时候说。”
“你当面问吧,谁都不认。”
“可这些话,它就是一直有。”
此话一出。
屋里气氛更沉了。
“这就麻烦了。”
赵庆山脸色难看地吐出一句。
“嗯。”
林胜利点了点头:“这回人家学聪明了。”
“知道明着说,会挨骂,会被支书抓。”
“那就改成暗着来。”
“话说得少。”
“人传地多。”
“你抓不到一个准头。”
“可谣言它照样会长腿。”
“那咱们......还跟上次一样,反着传?!”
“不一样。”
“这次的核心,不在死人,不在事故。”
“在人心。”
“他们现在传的这些话,抓得都很准。”
“审查、背景、弹药、资格、功劳真假。”
“每一条,都是别人心里会本能发虚的地方。”
“所以,他们不需要说得多真。”
“只需要让别人觉得,哎,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那这谣言,就算成了。”
“那怎么办?!”
“把真的拿出来。”
“怎么拿?!”
“一个个地拿。”
“先从最容易压住的开始。”
“私藏弹药,这条最好打。”
“明天开始,咱们每次领枪领弹回来,都当着人的面走一遍台账。”
“用多少,记多少,剩多少,点多少。”
“谁想看,直接给他看。”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说我私藏?!”
“那功劳吹出来的呢?!”
“这个也简单。”
“你们想学的,我带你们进山。”
“想看套子,想看兔道,想看狗怎么配合,都给你们看。”
“就怕他们自己看了,也学不会。”
“可只要看过了,他们就没法再睁着眼说瞎话。”
“那于顺那条呢?!”
“这条最麻烦。”
“......”
此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于顺咬着牙,低着头,手已经攥成了拳。
“但麻烦,不代表没法弄。”
“他们说你要被清退,是因为他们知道你现在最虚的就是这点。”
“那咱们就反过来。”
“你以后照常进山,照常干活,照常分肉。”
“谁问你,你就回一句,场部有问题会正式通知我,不劳你操心。”
“多一句都别说。”
“说得越多,越像在解释。”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咱们得想办法,给你加点分量。”
“怎么加?!”
“往林场那边的应急协助靠。”
“接正式活。”
“只要你在正式协助里站住两回,把事情办漂亮了,别人提起你,就先想到你能不能做事,不是你爹以前跑没跑山。”
“特别是能影响到那些生产的活儿。”
“如果找不到呢,我们就想办法弄一些大家伙回来,效果虽然差一点,可却也算不错。”
“这才是正路。”
听到这里。
于顺猛地抬起头。
原本那股子憋闷,像是被一点一点撑开了。
“哥。”
“嗯?!”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就行。”
“我不跟他们掰扯。”
“他们想怎么传,就让他们传。”
“我只管跟着你们上山。”
“对。”
“这就叫拿肉堵嘴。”
赵庆山听到这话,忍不住点了点头。
“可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传言现在已经散开了。”
“真想压住,光咱们自己这几个人,不够。”
“还得有人在外头替咱们说话。”
“谁?!”
“......小芹。”
“啊?!”
“你和小雅她们,再跑一趟。”
“可这次别像上回一样,只讲事情经过。”
“这次要讲事实。”
“讲你们这几天亲眼看到的。”
“枪怎么领,台账怎么记,狗怎么训,套子怎么收,肉怎么分。”
“还有场部那边真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也都得给我传清楚。”
“谁要是再说‘于顺要被清退’,你就直接问他,你看见正式通知了?还是你去场部办公室偷文件了?!”
“谁要是说我私藏弹药,你就直接问他,谁看见了?看见哪一发了?编号多少?敢不敢去当面对账?!”
“谁要是说功劳是吹出来的,你就问他,要不要明天跟着一起进山,看看到底是吹的,还是山里真有东西?!”
“......”
“我懂了!”
“你这是让我带着小雅她们,狠狠顶回去......”
“你可以这么理解。”
“行!”
“那我今晚就去!”
“先不急。”
“啊?!”
“今晚不急。”
“这事儿,最重要的是时机。”
“什么意思?!”
“支书今天骂了一次,谣言已经转暗了。”
“这时候你们再跟着炸过去,只会把那些人吓得更不说话。”
“可不说,不代表不传。”
“他们会传得更碎,更阴。”
“所以,咱们得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们以为,这事儿已经稳了,已经没人管了。”
“那个时候,你们再把真东西慢慢往外抖。”
“让他们一边传,一边发现,怎么越传越不对劲,怎么每条都能被人拿事实顶回来。”
“这才最难受。”
“......”
“明白了。”
“这叫,慢刀子。”
“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那是跟大哥学的嘛!”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几个人说到这儿,屋里头原本那股压着人的气氛,总算是稍微散了一点。
可谁都知道,事情,还没完。
这谣言,既然已经铺开了。
那背后的人,就绝不会只走这一步。
果不其然。
还没等他们彻底把思路捋顺,院门外头,就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胜利!!!”
“在家没?!”
听到这声音,追风一下子就抬起了脑袋。
踏雪的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
“又来?!”
“这回是谁?!”
“听着像老胡?!”
“对,就是我,老胡!”
“快开门,我有事要说!!”
门一开。
老胡裹着棉袄,喘着粗气站在门外。
一张脸被风吹得发红,可眼神却一点都不乱。
“胜利。”
“我刚刚在食堂后头,听见了个信儿。”
“啥信儿?!”
“有人明天要找你们队的麻烦。”
“谁?!”
“不是知青。”
“是外头的人。”
“我没看见脸。”
“但我听见他们说,‘先把话放出去,等他们自己慌,再挑个时候去问枪问账,最好把那个姓于的先挑出来。’”
“还说什么,‘郑场长那边在看,他们这队只要有一处站不稳,后头就别想翻身。’”
“......”
这话一出口。
屋里头,彻底安静了。
连于顺的呼吸,都一下子重了。
郑场长?!
郑守成?!
为什么这家伙也会针对我?
难不成是因为副场长的事?
林胜利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只觉得脑子有那么一点点宕机。
“好啊。”
可仅仅只是过了好几秒,林胜利缓缓笑了一下:“我还怕找不到人呢。”
“现在倒好。”
“自己往外冒了。”
“不管是谁,只要知道敌人是谁,都有办法解决问题。”
“明天要来找我问枪问账是吧?!”
“成。”
“那老子就等着他来。”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
等老胡一走,院门重新关上,屋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更沉了些。
林胜利站在炕边,一句话没说,只是低着头,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拼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得写点东西。”
“写什么?”赵庆山先问了一句。
“自查报告。”
“啥?”
“咱们自己先查自己。”
“把能挑的毛病,全挑出来,一条一条列清楚。”
“明天一早,送到林场保卫科去。”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于顺先皱起眉头:“哥,他们正愁找不到缝呢,咱们自己先把毛病往外掏,那不是送上门去?”
“不一样。”
林胜利摇了摇头,“他们想拿问题卡我们,那我们就先把问题摆到桌面上。”
“我们自己说,是我们主动整改。”
“等他们翻出来再说,就成了我们藏着掖着。”
“这是两码事。”
赵庆山琢磨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有道理。”
“可这报告,谁来写?”
“咱们这几个人,拿笔还不如拿枪利索。”
“我来吧!我和胜利一起。”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慕华突然来了一句。
几个人微微一愣。
沈慕华笑着说道:“我是读过书的,而且对枪械什么也懂一些,胜利知道规矩,我们俩一起,应该就能弄出来。”
“最起码能弄个大概。”
“行。”林胜利当即点头:“这样最好,有慕华在,我们肯定很快就能搞定这个。”
“今晚就写?”
“明天一早,他们不是要来找麻烦吗?那咱们就得赶在他们前头,先把东西递上去。”
“好。”
赵庆山看着这俩人一问一答,啧啧两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行了,咱们也别杵这儿碍事了,你们两个人整。”
“走走走,都出去。”
“大山,你跟我去把套子理了。”
“哦。”
“顺子,你去把狗喂了。”
“行。”
几个人陆续出了屋。
门轻轻带上。
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这一夜。
林胜利和沈慕华,几乎就没怎么歇着。
灯一直亮着。
桌上摊着一叠纸,还有一支铅笔,一本已经记了不少东西的旧账本。
“这条写上。”
“嗯。”
“弹药领用登记虽然有,但没有统一的日常核验签字。”
“写,需要补设每次进山前领弹复核,回队后剩余弹药清点,第三人签字确认。”
“好。”
“还有枪械。”
“嗯?”
“枪平时挂在家里,虽然锁着,可这条件不行。”
“你是说存放条件?”
“对。”
“至少得有一个带锁枪柜,最好固定在墙上,别让谁顺手一拎就能拿走。”
“写上。”
“还有火药和清枪油这些辅材,得分开。”
“嗯。”
“狗的部分也写。”
“狗也写?”
“当然写。”
“那怎么写?”
“训练记录、跟山记录、进山配合情况、伤病情况、喂养消耗,这些都要有。”
“这也太细了吧?!”
“越细越好。”
“你想啊,真有人拿安全说事,狗要是咬了人,跑了山,或者突然失控,那不都是口子?”
“有道理。”
“再写一条,套索、绳具、备用急救布包、止血带、简易夹板,统一打包管理。”
“你这是想把整个狩猎队都重新捋一遍。”
“对。”
“既然他们想查,我们就自己先查。”
“先把能补的地方,全部补上。”
“让他们挑,也只能挑一些我们已经准备整改的点。”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胜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那一张张纸,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看。”
“看什么?”
“我本来以为,他们这次传谣,是想把我们搞乱。”
“结果现在好了。”
“反倒逼着我们把这套东西理得更顺了。”
“......”
沈慕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跟着轻轻翘了起来。
“这叫祸福相依?”
“差不多吧。”
“不过明天这事,得赶早。”
“嗯。”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直接去找孟科长?”
“对。”
“带着报告去。”
“还有整改方案和物资清单。”
“咱们不是去躲。”
“也不是去解释。”
“咱们是去认账的。”
“认什么账?”
“认问题。”
“但也要认条件。”
“你提的问题,我们认,我们想改,但公社条件有限,你得支持。”
“只要他讲规矩,就绕不过去。”
“这倒是。”
“可你真觉得,他会站咱们这边?”
“我不是觉得他站咱们这边。”
“我是觉得,他这人能讲规矩。”
“这就够了。”
“只要他按规矩走,那些藏在后头想拿他当刀的人,就不好使力。”
“......”
“你看,我们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就是那种什么都不说,反手给你扣个‘不达标’的。”
“你连自己哪里不达标都不知道,就更别提改了。”
“可现在我们自己先把不达标挑出来,再把整改办法也摆上去。”
“他就不好继续装了。”
“因为再装,就不是审查。”
“是刁难。”
“这就不一样了。”
沈慕华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随后,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
“这种中间派,其实最好办。”
“你按他的路子来,他就没法找别的口子。”
“最多,只会拿着你的报告往上送。”
“可一旦往上送,这份报告就又成了我们的护身符。”
“......”
“你怎么把这些想得这么清楚?!”
“我脑子里都是你啊。”
“你少来。”
“真的。”
“你要不在,我哪有心思琢磨这些。”
“油嘴滑舌。”
“那也是你惯的。”
“......”
说着说着,两个人又笑了。
不过笑归笑,手里的活儿一点没停,一直忙活到后半夜,《盘古狩猎队安全自查报告》总算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