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走吧”
林胜利把那截裂开的油管往老周手里一塞。
几个人路过食堂后院的时候,林胜利还招呼了一声:“赵哥,大山,你们先忙着,我和慕华去趟二号林班。”
“去吧!”
赵庆山蹲在熊皮边上应了一声,随口说了一句:
“真要能把那拖拉机整活了,林场那帮人还得欠你们一份人情。”
“嫂子,你放手修,能修好最好,修不好也没事,反正那群家伙自个儿修不明白,别有压力。”于顺抱着一块猪神肉,咧着嘴往这边看。
从公社到二号林班并不算远,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走了过来。
还不等他们靠近过去,前头人声就先传了过来。
“来了!来了!”
一个戴棉帽子的工人站在拖拉机边上,抬手往这边指:“周师傅把人请来了!”
“哪儿呢?!”
“那边!哎哟,真把人给请来了?!”
二号林班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林场里头看热闹的,也有从公社那边闻着风过来的社员和知青,乌泱泱站了一圈,脖子伸得老长,眼神全往这边招呼。
“胜利也来了!”
“我就说嘛,这种时候,肯定得他来一趟。”
“你看,他媳妇儿也在。”
“啧啧,这两口子可真邪门,一个进山能打猎,一个下场能修机器,什么都让他们给碰上了。”
“那是人家本来就有本事!”
“我这不就是夸嘛。”
几个人交头接耳地嘀咕着,等林胜利他们走近,人群还很自觉地往两边分了分,让出了一条道。
“就在这儿。”
老周领着他们到了那台集材拖拉机边上,抬手往上一指:“早上我们又试了一回,还是不行。”
拖拉机停在雪地里,车身上沾着一层冻住的油泥,前头那条裂开的油管已经拆下来放在一旁。
两个工人蹲在边上,手都冻得发红了,一看见沈慕华,赶紧起身让地方。
“沈同志,麻烦你了。”
“先别说麻烦不麻烦。”
沈慕华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拖拉机上来回扫了一圈:“昨天晚上谁拆开的?”
“我和老马。”
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们怕弄坏了,也没敢多拆,就把裂开的油管卸了下来,顺便看了一眼接头和阀芯。”
“你先别靠太近。”
林胜利抬手压了压那汉子的肩膀,把人轻轻往后推了点:“让她先看。”
“对,对,让沈同志先看。”
周围几个人赶紧接话,一个个倒是真配合,立马把嘴闭上了。
沈慕华蹲下来,先把那截油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裂口,又低头去看拖拉机
她没急着动手,只是顺着油路往里看,手指在冻住的油泥边上轻轻抹了抹。
“这儿有布吗?”
“有,有!”
老周赶紧把早就备好的布递了过去。
“还有扳手,喷灯,煤油,都给我拿过来。”
“来了!”
几个人转身就往后跑,没多大会儿,扳手、喷灯、煤油、小锤子,还有一盒零零碎碎的垫圈,全摆到了地上。
“这么多垫圈,应该能配上吧?”
老马蹲在一旁问了一句。
“我先看看。”
沈慕华拿起一个垫圈,对了对尺寸,又看了眼接头处发裂的金属边:“这个不急。”
她说着,把喷灯点着,火苗呼一下蹿了出来。
“你们都往后站一点。”
“好,好,往后退。”
“都别围太紧。”
人群一退,圈子立马大了一些。
“胜利,你过来。”
“嗯。”
“帮我拿一下灯,还有这个扳手,等会儿我说松,你再松。”
“成。”
林胜利往她身边一站,一手提灯,一手压着扳手末端。
喷灯的火烤在歪掉的接头上,金属一点点发暗发红。
沈慕华抬眼看了一下,手掌已经搭在扳手上:“行,现在慢点,往这边带。”
“这样?”
“再一点。”
“够不够?”
“可以了,停。”
沈慕华伸手摸了下位置,又低头去看那阀体,抬手把一颗螺母慢慢拧了下来。
动作不快,可一下一下都挺稳。
边上原本还站着几个想插嘴的工人,这会儿全都把嘴闭上了。
刚开始他们还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可真看她下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她真懂啊......”
“废话,不懂能这么下手?”
“你看她这动作,比咱们林场那几个老修理工都不慌。”
“老周这回是请对人了。”
一个工人刚把话说完,旁边的人立马就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别扰着人家,到时候影响了生产,都是你的问题!”
那人赶紧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了。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
阀体盖子总算被拆开了。
里头那几根油路小管子,黑乎乎地缩在一块,看得人头皮都发麻。
“我就说这东西难搞。”
老马站在后头,小声咕哝了一句:“咱们看都看不明白。”
“你们看不明白很正常。”
林胜利接了句,眼睛还是没从那些零件上挪开:“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谁都能碰的。”
“那嫂子怎么就能碰?”
后头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爸教得好呗。”
这话一出来,边上那几个人都跟着笑了笑,不过笑归笑,眼神里却全是羡慕。
“这年头会搞机械,真吃香啊。”
“那肯定的。”
“可不只是会搞机械吧,你看人家嫁的男人也有本事。”
“这两口子啊,一个比一个能耐。”
就在他们嘀咕的时候,沈慕华忽然抬手。
“胜利,把这个给我。”
“这个?”
“嗯,细一点那个。”
“好。”
两个人配合得很顺。
一个伸手,一个递过去。
一个低头拧,一个提灯往近处压一点。
旁边人看在眼里,心里头都生出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别说,这两口子站一块儿是真顺眼。”
“那可不,人家谁也不拖谁后腿,换你你也顺眼。”
“这话说得我都没法接。”
又折腾了好一会儿。
“好,先装这个。”
“这里?”
“对,先压一层,再垫垫圈。”
“这个垫圈大小正好?”老马忍不住问。
“差一点。”
“那能用吗?!”
“能用,边上给它修一下就行。”
说着,沈慕华拿起那块垫圈,用小锉刀一点一点修边。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干净利索。
等到垫圈卡进去之后,老周眼睛都跟着亮了:“这都行?!”
“凑巧。”
“这哪叫凑巧啊。”
老马在旁边嘟囔着:“这要换成我,拿这小东西都不知道往哪儿塞。”
“别废话,先装。”
“是,是。”
半个多小时过去。
喷灯又灭了两回。
煤油灯也重新添过一次油。
沈慕华手上和袖口都蹭了点黑,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可那台拖拉机,里头的东西已经一点一点被她重新顺好了。
“行,试一下。”
“我来!”
老马立马抢着往前站了一步,手里摇把一插,深吸口气,抡开胳膊狠狠往下一压。
“咔嚓......”
头两下,声音还是闷。
可第三下刚落,车身里头就响了一声。
“突突......突突突突突!!!”
“着了!!!”
老马一嗓子直接喊破了音。
边上那些人瞬间就炸了。
“着了!!!”
“真活了?!”
“我的妈呀,真给修活了?!”
“快看绞盘!!”
“油上来了没有?!”
“我去看!”
前后左右一通乱,十来个人瞬间就全动了起来。
有人往前头看烟,有人往后看绞盘,有人直接钻到车底下看漏不漏油。
没多大会儿,惊呼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油路顺了!!”
“绞盘动了!!”
“臂也抬起来了!!”
“真修活了!!!”
“我靠,这都行?!”
“你别我靠了,你现在应该说谢谢沈同志!”
“对对对,谢谢沈同志!”
“谢谢嫂子!”
“嫂子牛逼!!”
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
看着林胜利二人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
还真能够搞定!
妥妥的技术型人才啊!
有本事的人,不管是在什么地方的,都更受欢迎一些。
特别是不久之前那么多人都搞不定,在那里为难,现在这会儿已经能正常使用,这样的变化,对每一个人的冲击,都是非常巨大的。
“哎哟,真成了。”
老周一边笑,一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沈同志,你这手......不服真不行啊!”
“我前头还怕把话说满了,回头给你添压力。”
“这回可好,我这口气都顺了。”
“别急着顺气。”
沈慕华把手里的扳手放到一边,站起身来:“现在只是能转了。”
“要稳不稳,还得再试一阵。”
“你们现在别急着上大负荷。”
“先空转一会儿,看看漏不漏油,听听里头是不是还卡。”
“要是没问题,再慢慢带绞盘,别一上来就猛猛干。”
这话一落,原本还在那儿激动得不行的老马,立刻跟着点头:“明白!”
“先空转。”
“听沈同志的!”
边上那几个林场工人这会儿一个个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刚开始是半信半疑,后头是提着一口气,等着她试。
现在好了。
彻底服了。
“这哪是什么懂一点啊......”
“这手要是放咱们林场,那都得是宝贝。”
“还用你说?”
“人家现在就已经是宝贝了好不好?”
“你瞅瞅胜利那得意劲儿,嘴都快压不住了。”
“要你你不压?”
“那肯定也压不住啊,真就是脸上有光!”
正说着,拖拉机那边又传来一道惊喜的喊声:“稳了!!”
“没漏油!”
“声音也顺了!”
“我操,真彻底成了!!”
二班的班长这个时候也乐了,一拍大腿,朝着林胜利他们喊了一嗓子:“胜利兄弟,嫂子,中午我请客!我把我珍藏的飞龙拿出来!”
“胜利兄弟那打猎的能力,飞龙还不是手到擒来?你得把你藏起来好酒给拿出来才行!”
一片闹哄哄里头。
“沈同志。”
忽然,有人从后头走了出来。
五十岁上下,头发有点稀,脸上那股子惊叹劲儿还没散干净。
“你是......”
“我姓梁。”
那人把手往前一伸:“林场维修班的老梁。”
“你前头修发电机那回,我就听说过你。”
“今天总算亲眼见着了。”
“你这手艺,真不简单。”
“梁师傅,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
老梁摆了摆手,眼神却还停在拖拉机那边:“我在林场修了快二十年的东西了。”
“你刚才那几下,我看得明白。”
“别的不说,就说那垫圈,换别人根本想不到这么卡,也不敢往里塞。”
“你这一手,放在咱们这儿,可不只是懂一点。”
说到这里,老梁顿了顿,像是掂量了一下后头那句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开了口:“说句实在话啊......”
“你有没有兴趣,来林场帮忙?”
....................................
与此同时。
固河镇。
固河林业局驻地。
郑守成从台阶上下来,脚下一顿,差点儿踩空。
他抬手扶了下墙,脸色难看得厉害。
也不知道是不是站得久了,嘴唇看起来都有点发白。
门口那个传达员缩着脖子站在那儿,手揣在袖筒里,眼神有点躲闪。
“郑场长,真不是我不让你进去。”
那传达员往后缩了半步,小声补了一句:“王主任今天真忙。”
郑守成没立刻接话。
他只是盯着那扇门。
门关得很严。
可窗户后头,明明有烟。
还有影子晃了一下。
忙?!
忙个屁。
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到,那家伙就在那里看报纸!
“他在里头。”
郑守成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哑了,可却还是抬手指着那一缕烟。
那传达员脸上僵一僵:“郑场长,您就别为难我了。”
“我为难你?!”
郑守成猛地转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传达员让他这一嗓子震得一颤,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郑守成往前逼了两步,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在这儿站了快半个小时了,从头到尾,你就给我一句忙?!”
“他要真忙,我认!”
“可明明他就在那里看报纸,你还跟我说忙?!”
这话一砸下来,传达员连头都不敢抬了,只一个劲儿地低声道:“郑场长,您消消气,您消消气。”
“消气?!”
郑守成站在风里,脸上的肉都在抖:“我这几天,跑了多少地方了?!啊?!”
“木材科我去了吧?!”
“后勤处我去了吧?!”
“生产办我去了吧?!”
“连以前一起喝过酒打过猎的人,我都厚着脸皮去找了吧?!”
“结果呢?!”
“一个个不是躲,就是推,就是拿‘现在不方便’堵我!!”
“我让谁给我说句公道话了?!”
说到这儿,他气得猛地一甩手,帽子都跟着歪了。
传达员站那儿,大气都不敢喘。
“我就想进去见他一面。”
郑守成牙咬得死紧,一字一句往外蹦:“我把话说清楚,说我那回切线,是想着把责任压实,把边界理顺,谁知道会出那档子事。”
“我这叫好心办坏事。”
“我承认,我判断有偏差。”
“可也不至于......不至于一个个都这么躲我吧?!”
“您......您先回吧。”
那传达员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低来了一句:“回头等王主任有空了,我再帮您通个气。”
“通气?!”
郑守成听到这俩字,差点没当场笑出来。
他盯着那传达员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我还真是高看我自己了。”
“以前我来这儿,哪次不是你先给我搬凳子端茶缸?”
“现在倒好,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那传达员无奈地叹了口气:“郑场长,你也知道,我就是一个传话的,就算是进去了,也是白跑一趟,还招人烦,这大冷天的......”
“行。”
郑守成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
像是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真忍不住踹门了。
“妈的......”
“妈的......”
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郑守成嘴巴里面的脏话根本就停不下来。
公安和保卫科的人把他带到固河之后,并没有将他给关押起来,只是警告他,不能离开镇子。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找关系,想要疏通疏通,结果呢?
以前的那些所谓的好兄弟好哥们们,一个个都是这副模样......
他第一次有些后悔,为什么要针对林胜利他们。